第26章 此天亡我
朱標剛要說話,朱棣又是搶先一步開口。
「大哥,換吧!我支持你換!」
話音未落,朱元璋大怒呵斥道:「放肆!這有你什麼事!還不滾回家去!」
朱棣自知失言,抽了自己兩個小嘴巴,乖乖退下回府去了。
朱標依然是怔怔地呆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一言不發。
「兒啊,咱今天沒去飯館,給咱講講有什麼新鮮事?」
......
「兒啊,今天吃什麼好吃的了?給咱說說,饞饞你爹!」
......
「兒啊,爹...」
朱元璋實在有些哄不下去了,他自己心裡也開始崩潰。
「爹也沒想到,當初給他呂家這個皇親國戚的榮寵,本就是衝著他們是個書香門第,家風清正,既無朋黨,又無外戚。誰能想到竟然做出如此悖逆人倫之舉...」
朱元璋躬身坐在椅子上,雙拳重重打向膝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重八,別動這麼大肝火,保重龍體。」馬皇后一隻手搭在老朱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揉著剛捶過的膝蓋。
「沒事,妹子,多虧了從小陳那弄來的膏藥,咱現在...」
朱元璋話說到一半,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朱標。
「對,要說小陳,此事他還真是立了頭功。」
說著話,朱元璋從袖中拿出那支錄音筆,起身走到朱標身前。
「兒啊,長痛不如短痛,咱今天就叫你一起全痛了罷...」
老朱將錄音筆舉到朱標耳邊,按動最下面的銀色旋鈕,一道在場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緩緩傳出,寢殿霎時間幻作天牢大獄。
「毛大人..."
「呂太常?」
呂本陰陽怪氣道:
「老夫早就算到毛大人會有今日之禍,卻不知來得竟是這樣快...」
毛驤語氣中倒是充滿了不屑:
「哦?但不知呂太常有何見教?」
「自古君臣可共患難,不可共享樂...
更何況毛大人多年近臣,誰人不知您乃是陛下的一把快刀?難免有兔死狗烹,咳咳,鳥盡弓藏之恨。」
毛驤聞言暴起:「呂本!爾誹謗聖上,依律當斬!他日我稟明聖上,必將...」
毛驤意識到目下處境,漸漸沉默。
呂本蒼老的聲音忽然間變得尖銳陰森:
「說啊,接著說啊...必將如何啊?」
聲音停頓了一陣,呂本繼續說道:
「他日?對您來說怕是明日都已是奢求了...」
毛驤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而且,另一句話你也說錯了...」呂本言語之中略帶得意,「老夫可不單單是誹謗聖上這麼簡單,我要他的命!」
這句話音量不大,卻如驚雷一般炸在毛驤和寢殿每個人的耳邊。
三人不知毛驤此時是個什麼表情,但從他強行鎮靜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來他的憤怒和震驚。
「呂大人做的好大事…難道就不怕天威震怒,誅滅九族嗎?」
「哈哈哈」呂本冷笑道:「那就不是毛大人該操心的事了。」
「現在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帶著這個秘密在這天牢之中度過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要麼,與老夫合作,不但能保住性命,還能從此飛黃騰達,享盡榮華富貴。」
「當然,你也可以試著把這個消息告訴皇帝…」
「不過老夫好心提醒你一句,在這天牢里,別說一條消息,就是半個字,也別想傳出去!」
「毛大人,好好考慮一下吧。」
說完,就是長時間的沉默。
良久之後,毛驤終於開口:
「好,我答應你…」
「毛大人果然識時務,在這牢中最後休息一晚吧,明日辰時初刻,自有人來接你。「
錄音至此告一段落。
朱元璋依舊保持沉默,靜靜地看著朱標的反應。
他已經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不論標兒是哭,是鬧,是吼,是叫,是大發雷霆,是咬牙切齒,都在正常之列。
即便他是太子,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不必過分苛責。
可看著朱標只默默沉思,朱元璋實在是不忍讓他獨自面對,伸手搭在兒子肩膀,正要開口,卻被朱標搶了先。
「父皇,賊人在眼下造逆,兒臣竟絲毫未覺,見事不明,請父皇嚴懲。」
見朱標匍匐在地,朱元璋點了點頭,一陣動容。
「起來吧,早些回宮,也讓你娘早點休息。」
朱標回到東宮時,夜空已經有些蒙蒙亮。
呂氏依舊是聽著偏殿大門響動閉上雙眼,面無表情,獨自入睡。
正如這兩顆心,早已把分開當做習慣。
只是今夜過後,可就再沒機會相見了。
紫金山上,雞鳴三聲。
朱元璋罕見的沒有早朝。
百官在朝房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都在猜測這位以勤勉著稱的帝王究竟因何輟朝。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呂本。
「陛下有旨!」
杜安道一聲高門大嗓的呼喝,立刻讓朝房安靜了下來。
「征虜大將軍,魏國公徐達班師奏凱,特宣太常司卿呂本乾清宮見駕,其餘官員人等歇朝一日,欽此!」
「臣領旨謝恩!」
百官伏跪在地,齊聲稱謝,唯有呂本閉口不言。
「呂大人,您請隨老奴來。」
杜安道伸手一請,帶著呂本往乾清宮走。
「杜公公,陛下為何只命我覲見?」呂本心下不安,實在是忍不住出言打探。
「這陛下聖心,豈是老奴能夠忖度?」杜安道向來說話滴水不漏,今日依舊如此。
呂本眼看打探不出什麼,心中的焦慮和恐懼呈指數暴漲,這一把本就弱不禁風的老骨頭越發地顫抖,一步一哆嗦,一步一晃悠,從奉天殿到乾清宮這二百多米,愣是走了足足半個小時。
杜安道倒是有個耐心煩,攙著老呂本就這麼慢慢悠悠走到乾清宮宮門口,直到把人送進大殿,才退身離開。
呂本在殿中挪蹭,這來過不知多少次的乾清宮今天居然變得陌生起來,每一個角落裡都帶著從沒感受過的肅殺氣息,壓得他喘不過氣。
「咳!」
微眯著的昏花老眼,被這一聲輕咳驚得睜大,呂本順著聲音觀望,卻不知何時朱元璋已經坐在了大殿龍椅之上,忙不迭跪下行禮。
「太常司卿呂本,奉旨參見陛下!」
「親家到了,免禮平身吧。」朱元璋語氣不冷不熱,讓人難以捕捉情緒。
「不知陛下宣臣覲見,所為何事?」
朱元璋輕笑一聲,「哈,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讓你見個熟人。」
沒等呂本有所反應,老朱擊掌三聲,從屏風後閃出三個人來。
毛驤,郭英,太子朱標。
毛驤和郭英手裡還分別拎著一位,正是渾身血污的呂府管家呂福和那個被做過手術的下人。
只是老朱沒想到的是,面對如山鐵證,呂本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從容不迫地看著面前這些人。
「陛下,不知微臣家奴犯了何罪,竟被擒至御前,微臣管教無方,甘願受罰!」
「哦?」朱元璋眼中盛怒,被這老賊氣得發笑。
「管教無方?哪有那麼大的罪過?您無非是謀逆罷了...」
聞言呂本再度拜倒,兀自抗辯:「陛下明鑑,臣忠心無二,可昭日月,絕不會做十惡不赦之事!」
「可你這管家可沒你這麼硬的嘴,熬刑不住,已經招供了。」朱元璋調侃道。
"家奴不知死活,於微臣無干,望陛下明鑑!"
朱元璋右手猛拍書案,氣得站起身來。
「天牢之中與毛驤所說言語,也與你無干?」
呂本此刻已經汗流浹背,但依舊咬緊鋼牙死不認帳:
「陛下,微臣病重數月,朝夕不離床榻,豈能遠行天牢?想是毛大人自知罪孽深重,為求活命,胡亂攀扯,陷害微臣。」
朱元璋失去了全部的耐心,最後一點機會也不想再給呂本了,從懷中掏出錄音筆一按,呂本的聲音在大殿之中迴蕩。
「飛黃騰達...榮華富貴...」此刻,這些字眼顯得是哪樣的諷刺,哪樣的愚蠢。
呂本哪裡見過這種高科技產品,還以為是神跡,隨著自己的聲音一遍一遍在耳邊環繞,整個人也抽動了起來。
大明太常司卿呂本,瘋了。
他瘋狂地抽搐著,並在殿中來回奔走,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嘴裡不斷地喊叫: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朱元璋見他如此行狀,心中不帶半分憐憫,只覺得煩躁。
「啪!」
右手抄起鎮紙用力拍在案上,左手一指發了瘋的呂本,喝道:
「毛驤!就在這殿上,給朕仔細審問清楚,朕倒要看看這親家為何要造朕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