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朱標風塵僕僕回到東宮,罕見地直接進了春和殿主室。
四下里出奇的安靜,一個內侍宮人都沒有。
「稀客…」
呂氏笑道。
這位大明太子妃,一身素白衣裙端坐桌旁,氣質溫婉,賢淑大方,根本想像不到她竟是剛才那個陰毒老頭的幫凶。
朱標沒有理會呂氏的調侃,徑直走到桌旁坐下。
呂氏習慣了他的沉默,依舊面帶微笑,自顧自地拿起茶壺給朱標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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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請用茶…」呂氏說著就要把茶杯推給朱標,卻又突然拉了回來。
「想必太子殿下也不會喝妾身倒的茶了…只是辜負了這好茶葉,還是妾身自己喝了吧。」
說罷,呂氏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朱標面色陰沉,直直盯著呂氏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呂氏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起身,走到榻邊抱起正在玩耍的朱允炆。
「殿下快看,允炆這幾天又吃胖了,妾身都快抱不動他了。」
「本宮在問你問題。」
朱標語氣沒有一點溫度,目光中卻有一團怒火。
呂氏見狀,輕嘆一聲。
「唉。哪怕到了這一步,殿下都不願意多看我們娘倆一眼。」
「殿下問我,為什麼這麼做?那我倒要先問問殿下,你為什麼這麼做?」
這話問得朱標一怔,「什麼意思?本宮做了何事?」
呂氏一聽這話,冷笑道:
「妾身自知,不論出身還是才貌,都比不上常姐姐,更遑論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了。」
「所以這些年來,妾身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做錯了什麼惹殿下不悅。
原以為常姐姐薨了,妾身也能熬出頭來,沒想到卻還是等不到殿下的垂憐。這些妾身都不在意…」
說著話,呂氏瞪圓雙眼,裡面布滿血絲,淚水奪眶而出,沖朱標質問道:
「可是殿下!允炆也是你的兒子,你不在乎我,總該在乎在乎他吧!」
「不論常姐姐生前身後,殿下都沒正眼看過我們娘倆…允炆今年已經四歲了,殿下卻從未抱過他一回,不是嗎?」
呂氏越說越激動,情緒愈發失控。
「妾身可以得不到殿下的青睞,可以一無所有,可以鬱郁終老。但是允炆不行!」
「為了允炆,我什麼都願意做!哪怕是死!」
說罷,呂氏胸口劇烈起伏,喉頭顫動,只聽「噗」地一聲,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朱標見狀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查看。
只見呂氏渾身血污,有進氣沒出氣,眼看就要喪命。
臨死之際,呂氏兩隻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兒子朱允炆。
雙手張開懷抱的架勢,想把朱允炆最後一次緊緊擁入懷中。
正在此時,春和殿大門被猛然推開。毛驤和郭英率領著儀鸞司的侍衛闖了進來。
四歲的小孩朱允炆被這一幕嚇得大哭不止,孩子下意識地朝自己母親湊了過去。
朱標見狀,趕忙把朱允炆抱在懷裡。果然,這種陌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動,兩眼不知何時凝出淚來。
呂氏看著孩子,滿面帶笑,顫抖著抬起自己的右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嘴角殘存的血跡擦了乾淨,雙手往下一沉,閉上雙眼,一命嗚呼。
朱標抱著允炆,直愣愣地看著呂氏的屍身,悵然半晌才從口中擠出一句話。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說完朝著毛驤和郭英點頭示意,二人隨即招呼手下眾人,把呂氏的屍身抬走,並在整個東宮搜查起來。
不愧是未來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司。
辦事效率極快,只用了不到兩炷香的時間,偌大的東宮就被他們搜查一清。
查獲同謀的宮女三人,並謀害皇后的食貨若干。
毛驤和郭英都暗自慶幸,好在呂本的惡毒實驗還沒有延伸到東宮。
毛驤向朱標施禮,並詢問是否要隨他二人回宮復命。
朱標並沒有理會毛驤,兀自抱著朱允炆在床上一動不動。
毛驤和郭英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行禮退步離開了東宮。
二人回到乾清宮復命,只見龍椅之上坐著朱元璋,身邊站著四皇子朱棣。
「啟奏陛下,奸黨已經盡數擒獲。呂府上下七十二口已盡皆下獄待審。東宮之中,擒獲宮女三名,太子妃呂氏…」
「罷了」朱元璋擺了擺手,毛驤立刻止住匯報。
「逆魁成擒,奸黨下獄,你們是頭功一件,便到此為止吧。」
朱元璋長嘆一口氣,看向朱棣。
「老四,此事之後,你便留在京中統領儀鸞司吧。」
朱棣聞言大喜,畢竟不用回遙遠的北平就藩,還能天天與父皇母后在一起。
最可喜的是,自己一直擔心回到北平之後,沒有辦法再去陳禾的飯館,這下一點顧慮都沒有了。
朱棣想要跪下謝恩,卻被老朱一把攔住。
「哎,又不是什麼好事,何必謝恩呢?現在跟著毛驤和郭英,去把呂府抓起來的人挨個審問吧。」
朱棣領命隨二人離去,大殿之上,只剩朱元璋一人。
作為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經歷無數大戰和勾心鬥角的帝王,朱元璋本來對這種無端的指控和謀害已經習以為常。
但這一次,朱元璋卻感到無盡的疲累和心酸。
他從未想過,自己千挑萬選給兒子選的丈人,給自己挑的親家,居然也參與到謀害自己的隊伍里來。
朱元璋手肘撐在案上,雙手扶額,緊閉雙眼,腦海中不斷回想呂本在殿上謾罵自己的樁樁件件。
殺胡惟庸,廢除丞相,天子親率六部,這些都是朱元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獨家創舉。
他本對自己的這一些行動頗為自得,甚至引以為豪。
可今天卻被自己的親家,一個太常司卿,罵得體無完膚。
「難道咱真的做錯了?」朱元璋喃喃自語,這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對自己下的決策產生動搖。
「陛下有錯亦無錯。」
一道溫柔聲音從朱元璋背後傳來,老朱回頭觀瞧,非是旁人,正是馬皇后。
「妹子,此話怎講啊?」
馬皇后微微一笑,說道:
「豈不聞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天下人之錯,皆是皇帝本人之錯。因此,陛下有錯。」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之錯,當今天下任何一人皆不能指摘。因此,陛下無錯。」
「千秋功罪,留待後人評說。陛下,何不問問後人?」
朱元璋下意識反駁道:
「咱上哪找後…誒?」
朱元璋恍然大悟,「對呀,咱有現成的後人啊!今天夜裡去小陳的飯館,問他一問!」
老朱這裡暫且不論,單表朱棣、毛驤、郭英三人。
毛驤親自把呂本關到了曾經關押自己的那一間最里側的牢房裡。並派了四名衛士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隨後,三人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對呂府七十二口進行了排查審問。
其中朱棣是以學生的身份,跟隨在毛驤身後,虛心仔細地觀察和學習毛驤審訊的技巧和手段。
不得不說,毛驤的手段是朱棣平生僅見。
時而如春風般溫暖,時而如刀刃般凜冽。僅僅幾句話的功夫,便撬開了犯人的嘴。
兩個時辰,郭英和毛驤便把這七十二口人的底細摸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參與謀反的只有不到十人,都是呂本和呂福的親信心腹。
毛驤將審問的結果具表呈折,交給朱棣。
「不愧是父皇的得力幹將,今日本王真是大開眼界。」
毛驤受寵若驚,連忙抱拳拱手,對朱棣還禮。
「不過分內之事,微臣愧不敢當殿下謬讚。」
兩人又是一陣客套,朱棣最後實在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一個疑問。
「毛大人,從這幾個人招供的內容來看,呂本這一伙人,人數也不多,實力並不強,他們是如何能在皇城之中,父皇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大事呢?」
毛驤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回燕王殿下,此事卑職也深感疑惑。
細細想來,也只有這麼一種可能,那就是呂本身後,另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