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給個甜棗,打一巴掌
「朱伯父,事情處理完畢啦?」
陳禾這一句招呼,把朱元璋說得一激靈。
這兩日來,老朱精神緊繃,雖然還不至於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但也是有些敏感。
原想著帶著標兒來陳禾這裡,爺倆一起放鬆放鬆。
未曾想剛一進門,就讓陳禾一句話弄得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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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你怎麼知道咱有事要辦?」
陳禾笑道:「我未卜先知唄。」
本想打趣調侃一番,可當陳禾看到朱元璋逐漸緊張的神色,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好了好了,不逗您了,伯父。這不是昨天您沒來,我問的您家我兄弟嗎?他跟我說的。」
朱標也在一旁解釋道:「是的父親,昨天我跟陳先生說過。」
朱元璋這才鬆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樣,那咱就放心了。不好意思啊,小陳,最近有點心累。」
陳禾安慰道:「沒關係的,伯父。這我都能理解,誰還不遇上點事啊?只要處理完,就萬事大吉。」
說著話,陳禾轉身從廚房裡端出兩個瓷碗來。
「來!伯父,嘗嘗這個,專治不開心!」
陳禾一邊笑著一邊把這小瓷碗遞到老朱父子面前。
揭開碗蓋,一股香甜氣息撲鼻而來,清新的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不出父子倆所料,許多他們從未見過的食材在瓷碗裡爭奇鬥豔。
乳白色漿汁柔潤細膩,伴隨碎金果茸,佐以玫瑰紅水滴狀細粒,再有晶瑩珠圓點綴其間,單看顏色便知此物非同凡響。
老朱父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目光中的驚喜,默契地同時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間,甜而不膩的醇香滋味就占領了整個口腔,讓人陶醉不已。
接著輕輕一嚼,果香在唇齒間爆開,這種令人愉悅的口感化作仙女,在老朱額頭輕輕一吻,然後順著呼吸飄然離去。
這一碗甜品很快就見底,老朱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真是太好吃了…小陳,這叫什麼名字?」
「楊枝甘露!」
「羊脂甘露…好名字,好名字!」
老朱對這道甜品讚不絕口,朱標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以往在宮中,心中煩悶之時他父子也會吃些甜食解悶。
但無非是蜜糖龍眼,胡桃松子之類,過分甜膩不說,吃完之後乾渴難忍,要喝許多茶水才能緩解。
而這道羊脂甘露,香甜適度,清爽可口,堪稱極品。
老朱對著陳禾盛讚道:「不愧是你啊小陳!羊脂素來腥膻,難以入口,你卻能將其做得如此美味,實在厲害!」
「伯父,他不是…」
陳禾還想解釋些什麼,想了想還是算了,伯父喜歡就好,管他叫什麼呢!
「伯父稍等,今天有點忙沒來得及預備,我去廚房給您做飯去!」
剛要離開,老朱叫住了他。
「小陳,不用忙了,今天伯父不餓,咱們聊聊天可好?」
陳禾看了看旁邊的朱標,見他點頭,便坐了下來。
「那自然是好,伯父有什麼想聊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禾對這個最為捧場的老回頭客有無限的耐心和熱情。
是啊,不沖他也得衝著寶鈔啊!
朱元璋倒也是開門見山:
「小陳,咱們還是聊明史,你覺得…」
老朱還是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你覺得…洪武皇帝朱元璋,怎麼樣?」
陳禾有些迷惑,畢竟這個問題之前已經談論過了。
「伯父,咱之前不是聊過嗎?我對朱元璋的評價還是很高的,他的優點很多,看,可以進入千古一帝的梯隊裡…」
話還沒說完,朱元璋抬手打斷了陳禾。
「咱今天想聽你說一說他的缺點。」
「哦…」陳禾點了點頭,「那伯父您想聊他哪個方面的缺點呢?」
壞了。
還沒等朱元璋對這話有所反應,一旁的朱標開始緊張了。
哪個方面?難道父皇的缺點不止一個方面嗎?
歷來父皇要問自己的缺點,都是想讓人夸一夸的。
可今天誰讓陳禾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這句話要放在大明,說話這人不死也殘。
朱標警惕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生怕他大動肝火,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
但這一次,朱元璋竟然出奇的沒有動怒,反倒是面似平湖。
「哈哈哈,看起來他的缺點還不少,那咱們今天就先聊一部分。小陳,你對胡惟庸案作何評價?」
陳禾略微思索,在腦海當中翻找起曾經老師在課堂上講過的知識點。
「胡惟庸擅權驕縱、專橫跋扈,殺他是應該的。」
朱元璋面色依舊保持平靜,但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看來在殺胡惟庸這一點上,他做的還是沒錯的。
「只是…」
陳禾這一個轉折,讓老朱剛剛松下的心,又瞬間提了起來。
「只是因胡惟庸一人借題發揮,牽扯諸多淮西舊將、勛舊功臣,大行殺戮之事,確實引人非議呀。」
「驕兵悍將魚肉鄉里,荼毒百姓,難道就不該殺嗎?」朱元璋反問道。
陳禾搖了搖頭:「我的意思並不是不該殺,相反,這些曾經打天下的得力重臣,那時已變成治天下的禍國蛀蟲,個個該殺。」
「既然如此,為何還有非議?」朱元璋不解地問道。
陳禾罕見地嚴肅起來,正色道:
「伯父,難道這問題的根源僅僅通過殺人就能解決嗎?
今天殺一萬,明天殺兩萬,把大明王朝文武官員刀刀斬盡,個個殺絕,又有何用?」
「根源在於制度。」
原本被陳禾說的有些抬不起頭的朱元璋,聽到這句話,眼神重新亮起。
「沒錯,制度。所以他廢除丞相,絕對是開創善舉…」
「錯!」陳禾直接打斷朱元璋的話。
「洪武皇帝廢除丞相,短期來看,禍是善舉,但長遠來看,深埋禍根。」
朱元璋眉頭緊皺,質問道:「何出此言?難道說,廢除了丞相,沒有奸臣擅權專政,不是善舉嗎?」
陳禾搖了搖頭:「他錯就錯在不該和人性做對抗。」
「洪武大帝,人中龍鳳。他在位之時,可以沒有權相掣肘。但他又如何才能保證後世君主,個個能如他一般賢明呢?」
「而若是尋常守成之君還則罷了,一旦出現昏庸無道之君,身旁又沒有能臣輔佐,這大明江山不就只能拱手讓人嗎?」
「更可惜的是,老天爺似乎並未垂憐大明啊,後世之君有為的不長命,長命的便無道,再加上廢除宰相,重用宦官,冷了天下文人之心,故此國勢日衰。」
朱元璋又從陳禾的話里聽到了刺耳的字眼。
「宦官?洪武皇帝不是曾經下旨不許宦官干政嗎?」
陳禾笑了笑,說道:「哈哈,伯父,您怎麼跟朱元璋一樣的浪漫主義?能夠遵奉先君遺命的皇帝就已經屈指可數,何況這幾輩之前的太祖遺訓呢?」
朱元璋徹底沉默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些大刀闊斧的改革舉措,這些引以為豪的政績,卻在後世的口中,得到了這樣的評價。
眼見父皇低頭不語,朱標適時開口了。
「那陳先生,依您所見,洪武一朝應當如何改革?用什麼樣的制度才能讓大明長治久安呢?」
陳禾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因為我只是一個開飯館的,論起歲數來,也比你大不了幾歲。」
朱標聞言,繼續追問:
「您不必如此謙虛,或者我換個問法…」
朱標看了一眼父皇朱元璋,鄭重地說道:
「若先生您就是洪武皇帝,您會如何決斷?」
陳禾略一思考,嘴角輕輕上揚。
「那洪武三大案應該就變成兩小案了。胡惟庸和李善長及其黨羽還是要殺,藍玉嘛,還是活著比較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炸在朱標和朱元璋父子倆的心頭。
「李善長?死了?」
「藍玉?也死了?」
遼東都司,藍玉將軍行轅。
藍玉斜坐在帥椅上,突然坐直身形。
「怎麼感覺背後有一陣涼氣?」
中都鳳陽,韓國公府。
李善長突然一個冷戰,隨即心頭一凜。
「爹,您怎麼了?」
李祺關切的問道。
李善長搖了搖頭: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惡寒,卻不知為何。兒啊…」
李善長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道銳芒:
「明日你動身去趟應天,好久沒有呂本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