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熬不動了
朱棣是趴在馬背上往天牢走的。
老朱這癖好屬實刁鑽,後背他沒怎麼太關注,不過零星幾道傷口。
只朝著屁股猛攻。
雖說朱棣常在鞍馬,但終究還是個少年郎,這屁股蛋子嫩得很。
如今布滿密密麻麻的柳條鞭痕,還隨著馬匹跑動上下顛簸,一顫一顫的,既可憐又可笑。
好在夜色已深,京城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
但…身邊有個毛驤。
「很難繃住。」
毛驤把他這一輩子最尷尬的事情和最難過的事情來來回回想了無數遍,但依舊壓不住臉上的笑意。
「毛大人,想笑就笑吧,憋著怪難受的。」
毛驤強忍著擺了擺手,正要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話還沒說出口,目光落在朱棣那如同棗餑餑一般的屁股上,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燕王恕罪,燕王恕罪,微臣…哈哈哈哈…微臣不是故意的…」
「嗨,毛大人,無妨。本王現在看自己這個慘樣,也想樂。」
朱棣苦笑道。
「不過毛大人,這呂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突然就死了?」
聊到這個話題,毛驤瞬間收斂笑意,面色凝重。
「回燕王的話,微臣也不明就裡。
子夜時分,天牢獄丞匆忙來報,說獄卒在巡查之時,發現呂本叫喚不應,躺在牢房地上,一動不動。
進門一探,氣息全無。召仵作驗看,已經死去了半個時辰。
若是尋常之事,卑職便自行前往查探,不必驚動燕王千歲大駕,但…
天牢的獄丞稟報此事之時,支支吾吾,語言不詳,似有許多難言之隱。
故此,臣只好深夜進宮稟報。
所幸燕王恰巧也在宮中,這倒是省了卑職再去王府的功夫。」
朱棣眉頭微蹙,嘴角向下一撇,嘆口氣道:
「這個老殺才,進了牢房也不讓人省心。
那哪裡是什麼湊巧啊?本王在府中家宴吃的好好的,先是被父皇召過去無端一頓暴打,還要出這趟夜差。
真夠晦氣的,本王今天出門是不沒看黃曆?」
毛驤又從齒間擠出一點笑聲。
「王爺,陛下也是為了您好。」
「沒聽說過!」朱棣沒好氣道,「他就是看本王不順眼,天天拿打我當休息。」
話說到一半,朱棣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本王這也是被打傻了,怎麼能跟你這說老爺子的不是呢?毛驤,給你二百兩銀子,就當本王沒說過啊。」
毛驤連連擺手,「王爺,卑職哪敢要您的錢呢?卑職什麼都沒聽著,什麼都不知道。」
朱棣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一路之上說說笑笑,不多時,兩人就來到了天牢門口。
天牢獄丞和眾獄卒早已等候多時,只是沒想到,此事竟然驚動了燕王朱棣。
「卑職等參見燕王千歲。」
「免禮免禮,起來說話。」
朱棣跟毛驤帶著這一行人快步往最里側的牢房趕去。
距離牢房還有一丈開外,獄丞和眾獄卒便紛紛停步不前,面色蒼白,眼神中略帶恐懼。
朱棣想來,這便是毛驤剛才說的所謂難言之隱。
他倒也不勉強,兀自和毛驤兩人推開牢房大門,邁步進去查看。
牢房裡本就沒什麼布置,只有一張薄板木床,上面兒胡亂地鋪了些茅草。
呂本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離床不遠的地上,手腕上一道暗紅的傷口觸目驚心,在屍體右手旁邊,是一行用鮮血寫就的大字。
「獨夫民賊」
見此,朱棣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些獄卒不敢靠近。
同時,朱棣心中也暗自喟嘆,得虧沒讓自家老爹看見這四個字。
不然,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來人。」
朱棣低聲招呼,獄丞戰戰兢兢地來到朱棣身邊。
「把牢房收拾乾淨,屍體處理一下,拉到漏澤園埋了吧。」
獄丞領命,正要告退,卻被朱棣一把拽住了袖口。
「等等。」
「燕王殿下還有何吩咐?」
「這座牢房裡的一切事情,本王不想讓它傳到天牢外面去。」
獄丞點頭似雞啄碎米一般,言辭懇切地保證道:「請燕王殿下放心,卑職等一定守口如瓶,嚴加防範。」
沒想到,儘管表了決心,朱棣還是沒有放開他的意思。
這位少年塞王,雖然平時有些輕佻玩鬧、肆意汪洋,但遇到正事依舊嚴肅到令人生畏。
「本王聽說,這老賊曾經跟毛大人揚言,天牢里傳不出消息去…」
朱棣兩道凌厲的眼眸如同利劍,死死盯著獄丞。
「是所有消息都傳不出去,還是他呂本有什麼手段?」
獄丞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體似篩糠,顫聲道:
「殿下息怒,這天牢之中向來戒備森嚴,不論是人還是消息都放不出去,請殿下明察!」
朱棣冷哼一聲,「但願如此,爾等好自為之…」
說完轉身離去,留下獄丞滿頭大汗,癱坐在地。
出了天牢,朱棣又恢復了平靜的模樣,對毛驤示意道:
「毛大人,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此事到此為止吧…」
毛驤領命,告辭回府。
朱棣則是再次趴在馬背上,一路齜牙咧嘴回到乾清宮復命。
一進宮門,朱棣便看到父皇身旁的毛驤。
「毛大人?」朱棣驚訝道,「你怎麼回來了…」
「廢話!他不回來,難道等你磨磨蹭蹭嗎?」
朱元璋語氣不善,嚇得朱棣不敢多言。
「毛驤,你先下去吧,此事日後再議。」
毛驤躬身施禮,慢步告退。
朱棣和毛驤對了個眼神,好似千言萬語。
「沒把我抱怨他的事情說出來吧…」
毛驤微微一笑,抬眉回應。
朱棣放下了心來,目送毛驤離去。
眼見此間事了,朱棣也向父皇告辭。
「父皇,若是沒什麼事,兒臣也就回府去了。」
朱元璋正低頭擺弄著什麼,並未看向朱棣,只點了點頭道:
「去吧。」
朱棣剛剛轉身,就聽身後又傳來了朱元璋的聲音。
「回去之前,給咱留點錢吧。」
「也不用太多,咱就要你…二百兩。」
這話像一根尖釘,把朱棣死死地扎在原地,動彈不得。
朱棣打了一個寒顫,顫顫巍巍回頭看向父皇。
「父、父、父皇,兒臣身上沒帶錢啊?」
「是嗎?」
朱元璋笑了笑,隨即抬手亮出手中擺弄的東西。
「追籟溯聲笛」
老朱一摁錄音筆上的旋鈕,朱棣的聲音緩緩流出。
「毛驤,給你二百兩銀子,就當本王沒說過啊。」
朱棣瞳孔驟縮,不敢置信。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兩種情緒。
一種是對毛驤的惱怒,一種是對父皇的恐懼。
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作為父皇最勇武的兒子,大明朝最強悍的藩王,萬不能丟了骨氣,失了體面。
朱棣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沉聲道:
「父皇…輕點打。」
乾清宮再次傳來清脆的鞭打聲響和痛苦的求饒哀嚎。
毛驤聽著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心下有些同情。
「燕王殿下,您多保重吧。」
宿宵方盡,旦色初開。
內侍照例伺候朱元璋更衣洗漱,準備早膳。
洪武大帝堪稱是皇帝中的勞模典範。
四鼓便起身處理政務,從未懈怠過半日。
可苦壞了這些隨從的內侍,儘管兩班倒還是吃不消。
旬月前,皇帝不知為何逐漸晚起,有時甚至臨近早朝才醒來。
今天更是破天荒地睡到早朝時分,還未覺醒。
百官又在朝房竊竊私語,但這次杜安道沒有出來宣旨。
杜安道也急得焦頭爛額,趕忙找到太子朱標,請求指示。
朱標沉吟片刻,說道:
「杜公公,稍安毋躁,您先去曉諭百官,就說皇帝連日操勞,頗感疲累,今天依舊歇朝一天。」
杜安道領命而去,朱標則是一路小跑來到乾清宮。
進了寢殿,自家父皇果然還在榻上酣睡,鼾聲如雷,睡得還真香甜。
朱標看向母后,馬皇后坐在桌旁無奈地搖了搖頭。
「唉,你父皇畢竟是上了春秋的人,這段時間確實太累,昨天夜裡又和老四折騰到那麼晚,熬不動了,讓他多睡會兒吧…」
朱標點了點頭,不再打擾,轉身欲行,卻被馬皇后叫住。
「標兒,你父皇睡前留下話來,讓你今晚帶著雄英和允炆去一趟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