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馬皇后感受到了威脅。
她從老朱熾熱的眼神里,閱讀到了他對這個老人家的強烈好感。
他都快愛上了!
不過這幾個人還是很清醒理智的,紛紛出言勸阻。
「楊老,您這白天商行還有工作,晚上再給孩子補課,太辛苦了!」
「小陳說得沒錯,老先生,若真累出個好歹來,讓咱怎能心安啊…」
楊東如一聽這話,挺起胸脯,昂首抬頜,整個人爆發出無窮的精氣神:
「豈不聞,廉頗六十尚有餘勇,黃忠七十能斬夏侯,我是人老心不老!」
「衝著今天和朱先生一番交談,這孩子絕對錯不了,我教定了!」
一捋頜下銀須,「至於商行的俗務嘛…不幹了就是!」
陳禾還想勸阻一番,卻被楊東如揮手打斷:「我自詡文人數十年,卻被黃白之物牽絆糾纏,實在慚愧。
如今不再為生活所累,我也該實現自己的價值了!」
說著他看向朱雄英,「就是不知道,這個小傢伙能不能給我這個老頭子一個機會?」
朱雄英在一旁聽他跟朱元璋聊了這一整晚,雖然許多觀點他聽不懂,但從皇爺爺的反應來看,這位老先生絕對是位了不起的高人。
於是他迅速點頭,直接起身行拜師禮。
「弟子朱英,拜見先生!」
話音剛落,只見馬皇后打開隨帶的錦盒,裡面靜靜地躺著十條干肉,還有一枚溫潤的玉圭。
「弟子敬奉束脩,謹受先生教!」
太對了!
楊東如兩行清淚滑落腮邊。
他這一生崇文好古,卻始終是曲高和寡,知音難覓。
沒想到老了老了,居然在這個小飯館裡,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這孩子舉止投足之間,言談話語之中,都透著一股古風書卷氣息。
「好孩子,好孩子…只要你肯學,爺爺把這一輩子的東西都教給你!」
「事不宜遲,現在爺爺就給你上第一課!」
陳禾抓住楊東如顫抖的手腕,勸慰道:
「楊老,您別急。今天時間太晚了,您也喝了不少酒,還是早點休息吧。」
誰曾想此時楊東如已經激動到無法自持,根本停不下來,自顧自地要開始講課。
陳禾無奈,只能上一些強制手段。
雙手用力鉗住楊東如的臂膀,把人牢牢按在椅子上,叫他冷靜冷靜。
「楊老!您現在這個狀態,不適合講課。
再說了,孩子現在是什麼程度?該教什麼內容?這些您都不知道,盲目地開課只會誤人子弟!」
陳禾面色嚴肅,語氣堅決,楊東如被這一盆冷水澆得清醒了不少。
「是啊…是啊…」楊東如喃喃自語,反思自己的衝動。
「陳老闆教訓得對,是老頭子莽撞了…」
從陳禾那裡討來紙筆,楊東如一邊詢問朱雄英,一邊開始書寫教案。
「1.數學」
甫一落筆,朱雄英便伸出手指,點了點這個數字1。
「楊爺爺,這個是什麼呀?」
楊東如一愣,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怎麼?孩子連數字都不認識嗎?」
原本興致勃勃的楊東如,頓時有些失望。
漫說七歲的學齡兒童,現在三四歲的孩子都認識數字了。
這朱英…怎麼回事?
朱元璋尷尬一笑,連忙解釋道:
「先生莫怪,這孩子從小上的都是私塾,學的都是經學史論之類,這術算方面確實欠缺…」
「當真?!」
楊東如一聽這話,原本黯淡的目光又重新煥發光亮。
「不敢欺瞞楊爺爺!」
看著朱雄英誠懇的模樣,楊東如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
「緣分…果真是妙不可言。」
一番攀談之後眾人才知,原來楊東如自幼也是私塾家學出身,到了大學之後才開始接觸其他學科。
沒想到今天真就在這遇見了曾經的自己。
眼前的朱雄英和年幼的自己,在楊東如的腦海中漸漸合二為一。
「這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楊東如如是想到。
但他也深知,自己曾經的受教經歷,也是時代的產物。
「時代不同了,現在的孩子也不能這麼教育了。朱英啊,來…」
楊東如邊寫教案,邊跟朱雄英仔細講解。
「數學也要學,這英語啊,也要打些基礎…」
林林總總說了十多分鐘,把朱雄英說得是雲裡霧裡。
不知不覺就到了老朱一家該回去的時候。
「那就這麼說定了,隔一日一課。」楊東如說道。
「一切全憑先生做主。」朱元璋欣然應允。
「難道真的不能到舍下?每次到陳老闆這,只怕多有叨擾。」
楊東如還是沒明白為什麼老朱一家執意要在飯館裡上課。
朱元璋笑而不語,把這個問題交給陳禾。
「不妨事不妨事,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陳禾倒是很爽快。
「那就多謝陳老闆了!」楊東如拱手道謝,隨即與眾人告別,拒絕了陳禾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懷抱錦盒晃晃悠悠離開飯館。
眼見老人家離開,朱元璋也準備作別。
「伯父留步,稍等片刻。」
陳禾叫住朱元璋,逕自回到房間翻找些什麼。
不多時,陳禾走了出來,將一個小盒子遞給朱雄英。
「小英啊,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朱雄英好奇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新鮮玩意。
小巧玲瓏,通體漆黑,但卻閃閃發光,甚是好看。
「陳先生,這…?」朱雄英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陳禾笑道:「雖然我做不了你的老師,但是也要儘儘心意。
這支鋼筆是我當初上大學的時候得的獎品,一直留到現在。
現在送給你,祝你學業有成,前程似錦!」
朱雄英聞言,喜不自勝。一旁的老朱雖說也心生感動,但還是推辭道:
「小陳,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伯父,這沒什麼,都是為了孩子,不必客氣!」
說完,陳禾又仔細給朱雄英展示了一下鋼筆的用法,還給他拿了瓶墨水。
朱雄英簡直愛不釋手,抱著鋼筆盒子笑個不停。
老朱還想拉扯一番,卻被馬皇后攔住,與他耳語幾句:
「行了,你看孩子都喜歡成什麼樣了,就收下吧。以後找機會補償小陳就是了…」
三人帶著禮物離開,陳禾的飯館再一次回到了寂靜之中。
清晨的陽光灑在大本堂的窗欞上,李希顏佇立陰翳之中靜靜等待皇子們的到來。
卯時一到,皇子們陸續到齊。
依舊獨缺朱雄英。
李希顏擰眉不悅,冷哼一聲:
「還真是不講求師道尊嚴了,昨日的教訓還不夠深刻!今日你們也在這等!」
他決定一會兒把戒尺的數量加倍,力道也要加重幾分。
眾皇子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直到兩刻鐘後,才從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希顏眼都沒抬,淡淡道:
「這時候想起來著急了?晚了…」
話還沒說完,就聽外面來人高聲喊道:
「陛下有旨,贊善大夫李希顏接旨!」
李希顏這才猛地抬頭看去,來人竟不是朱雄英,而是傳旨太監。
連忙起身來到院中,跪伏在地。
「臣李希顏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嫡長孫雄英,荒疏學業,不堪大本堂受教,著即停學回宮,由朕親自教導。
贊善大夫李希顏,教導有方,多受勞累,特賜銀百兩,絹十匹,以示嘉獎。
欽此。」
李希顏叩首謝恩,起身接旨。
「李先生,陛下賞賜的一應財物都已經差人送到府上,您可千萬別忘了上謝恩的摺子…」
李希顏點頭道謝,從懷裡掏出一張十兩的銀票,塞到太監手裡。
太監眉開眼笑,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看著太監遠去的背影,李希顏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堅持上完了一天的課,李希顏失魂落魄回到府中。
桌上擺著幾道小菜,兩壺淡酒。可此時他卻沒有飲食的興致,只直直地盯著老朱賞下來的銀兩和絹帛,陷入沉思。
這哪裡是什麼恩賞?分明是他朱元璋扇過來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皇嫡長孫,荒疏學業?不堪受教?
這真是大明朝最大的笑話。
這哪裡是說孩子頑劣?這就是說他這個老師不稱職!
李希顏越想越氣,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文人自有傲骨,豈能為此一時榮辱磨滅我書生意氣!」
說著,李希顏拿起酒壺,猛灌了兩口。
「陛下,我非要教出個不世之材和您那長孫一較高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