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貨款進了誰的兜
「住手。」
這兩個字從後頭傳來,聲音不重。
卻壓得整間門廳都靜了一下。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後堂走出來。
他穿著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一顆。
頭髮白了一半,梳的齊齊整整,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
他先看了蘇麗娟一眼,又看了趙橫山一眼,誰也沒偏著。
「吵什麼?」
「爸……這鄉下人拿張假條子來糊弄,還想往廚房裡闖。」
蘇麗娟搶著開口。
「我正要叫老周把他攆出去。」
「我問的是他。」
蘇懷德抬手止住她,沖趙橫山抬了抬下巴。
「你說。」
趙橫山沒繞彎子,把話從頭說了一遍。
收購站的蘇晚晴驗過貨,寫了條子,讓他來找飯店負責人。
他帶的是自家地里出的土豆,蒸熟了切了片,就在櫃檯上擱著。
「條子呢?」
蘇麗娟嘴一張,沒說出話。
蘇懷德沒再問她,徑直走到櫃檯前,彎下了腰。
他把那兩半撕碎的紙片撿起來,又撿起飄在地上的一角。
紙片攤在櫃面上,他一片片的對著茬口拼。
他手指粗,動作卻慢。
拼了三四回,終於把那張紙拼成了一整張。
他一字一字讀完,臉色慢慢沉下來。
「連你堂姐寫的推薦信都敢撕。」
蘇麗娟張了張嘴,有些慌亂。
「爸,我……我沒看清……」
「沒看清?」
蘇懷德把拼好的紙往櫃檯上一拍。
「晚晴的名字在上頭,你眼比誰都尖。」
他當著滿店人的面,聲音不高,一句句的說下來。
「從今天起,你一個月工資扣了,給這位同志道歉。」
「爸!」
「道歉。」
蘇麗娟的臉由紅轉白,站在櫃檯後頭一動不動。
蘇懷德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看的她先慫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低著頭,含糊的擠出了一句。
「對不起。」
她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回頭看了趙橫山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趙橫山站在原處,沒接那個眼神。
她撕的是自家人寫的字,姓蘇的一家,面子比錢金貴,道歉、扣一個月工資不是應該的嗎?
「把東西端上來。」
蘇懷德這才看向那隻搪瓷盤。
「我嘗嘗。」
趙橫山把布揭開,把那兩顆蒸好的土豆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碼齊,端到裡頭的桌上。
蘇懷德先在燈底下看了看,又用筷子挑了一片,送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片,再夾一片。
三片下去,他一直沒說話。
第四片蘸了點桌上的醬油,他慢慢的嚼,最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這不是土豆。」
他抬眼看著趙橫山,眼神裡帶著亮光。
「這是蜜疙瘩。」
旁邊站著的兩個服務員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
蘇懷德擺擺手讓人都退開。
「地里出了多少?」
「八千多斤,一畝。」
屋裡靜了一息。
「八千斤。」
蘇懷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像是在嘴裡掂它的分量。
「你那地是水澆地?」
「不是。」
趙橫山答的乾脆,一點不帶含糊。
「亂石崗坡地,土薄石頭多。」
蘇懷德看了他兩息,沒再往下問。
做這行的人什麼都想問清楚。
可他做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帳該算,什麼樣的話不該問,什麼樣的話犯忌諱,心裡比誰都明白。
「我要了。」
他把桌上的土豆片子攏了攏。
「你報個價。」
趙橫山心裡早有一本帳,他這土豆的成色比站上的細貨還強。
在鎮裡零賣都能賣到五六毛。
但他要的是整塊出手,一次拿錢,不能讓對方覺得挨了宰。
他來之前想過,最低四毛。
可這買賣頭一回開口不能慫。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根指頭。
「五毛。」
蘇懷德笑了,指頭點了點他。
「你這後生,心眼比臉實在。」
「四毛五。」
趙橫山讓了一步。
「四毛五,全要。」
蘇懷德拍了下桌子。
趙橫山當場心裡飛快的過了一遍帳。
七千斤,四毛五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五十塊。
三千一百五。
他喉嚨里咽了一下。
這可抵的上三分之一個萬元戶了。
「款子怎麼走?」
「驗貨過秤。」
蘇懷德寫了一張單子遞過去。
「東頭倉庫,找採購員孫長貴,三天之內送完。」
趙橫山拿著單子出來,站在飯店門口的日頭底下出了口長氣。
他把單子和蘇晚晴給的條子貼身揣好,轉頭回村。
雇了輛平板車,合著那輛三輪摩托,分兩趟往鎮上倉庫拉。
第一趟順當,第二趟天都快黑了。
趙橫山臉上身上全是灰,一筐一筐往下卸,卸到最後一筐,靠在車把上直喘氣。
倉庫里出來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眯縫眼,手裡捏著帳本。
這人是採購員孫長貴。
孫長貴一筐一筐過秤,秤桿放的平,報一個數,拿筆在帳本上點一個數。
「七千斤,一斤不多。」
孫長貴合上帳本往桌上一擱。
趙橫山伸手。
「那結款吧。」
孫長貴抬眼。臉上那點客套全沒了。
「款子半個月後給你。」
趙橫山手停在半空。
「單子上寫的清楚,驗貨過秤現款現結。」趙橫山把蘇懷德那張單子攤開。「秤完了,我就得拿錢走。」
「誰跟你說的現結?」
孫長貴推回單子。
「庫里這個月的現金指標用完了,帳上轉,半個月。」
「半個月後我來找誰?」
「找我。」
趙橫山盯著孫長貴看。把單子收回折好。
「那我回去找蘇主任。」
「愛要不要。」
孫長貴把帳本夾到腋下。
「反正貨已經卸在這兒了。」
趙橫山沒說話,轉身往街里走。
蹬著摩托奔向國營飯店。
走到玻璃門口,被一個穿工裝的服務員攔住。
「找誰?」
「找蘇主任。」
「主任不在。」
服務員往裡頭看。
「開會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趙橫山站在門口往裡看。
玻璃門後頭那排桌子空著,櫃檯前站著兩個服務員低頭撥算盤,沒人往門外看。
趙橫山在原地站了片刻。蘇懷德要是真卡這一道,犯不上當眾扣女兒工資。蘇懷德分寸拿捏的很準。是手底下這些人自己做主,還是聽了上面的話。
單子在手裡快被攥軟了。
三千一百五十塊不是小錢。
飯店裡的人看準這是個鄉下人鬧不起,在故意設卡。
趙橫山沒往裡闖,調轉車頭一路回村。
到了亂石崗,支好車,進屋倒碗涼水灌下去。
跟著把前後的事告訴了阿芽。
阿芽聽完臉色發白,手抓著衣服。
「三千多塊……那…那得要回來吧?」
「這就是我說給你聽的原因。」
話剛說完,柵欄外頭有人喊。
「山子哥!」
蘇晚晴推著自行車走進來。
站上的人說了貨送去倉庫的事,款子沒結。她停下自行車沒出聲。
趙橫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晚晴聽到一半,人就從板凳上站了起來。
她沒說話,站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
手指頭在車把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半晌才開了口。
「這錢我一定幫你弄回來。」
說完她也沒坐,轉身推車出門,跨上車就往鎮上的方向去了。
車鈴一路叮叮噹噹,聲音混在夜風裡。
趙橫山站在柵欄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屋舀了半碗剩粥。
他坐在灶邊,用筷子頭蘸了一點點山露,在粥里攪開。
兩隻狗崽聽見動靜,嗚嗚的爬過來,把腦袋扎進碗裡搶著舔。
一黑一黃的小東西,尾巴搖的像撥浪鼓。
他蹲在旁邊,看著它們把碗底舔的乾乾淨淨,吃了山露,想看看它們吃了會有什麼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