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角


  第二天,陳桂生帶著戲班子來到了顧家莊。

  炎炎盛夏,河裡的水被曬淺了三寸,可即便這日頭再熱,也擋不住一樁傳遍鄉里的消息。在上海劇團,場場爆滿,一票難求的名角兒陳桂生要來村里搭台唱戲了。

  「喂喂喂,你們聽說了嗎?陳桂生這次要演唱全本!」

  「對對對!全本!不是折子戲!從趙五娘進陳家門,一直唱到……」

  「你們都別劇透!我打算明天天不亮就去占位子!」

  「你家不是有頭豬要下崽嗎?你有那閒工夫去看戲?」

  「下就下唄,陳桂生的戲,錯過這一場,下回還不知道哪年能看上呢!」

  當天,戲台還沒搭好,曬穀場上已經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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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三排的長條凳,用粉筆寫了名,王二狗家、李老三家、後巷周家,粉筆字寫得歪歪扭扭。

  曬穀場上凳子不夠,有人搬了樹墩子,有人卸了門板架在磚頭上。一個老太太把陪嫁的銅盆底兒朝天一扣,端端正正坐上去,銅盆紋絲不動,她也紋絲不動。

  台下里三層外三層,整座村子比春節還要喜慶鬧騰。

  「哎喲,老李頭,你今兒來得夠早啊!」

  「那可不,陳桂生的戲,我得占頭排!」

  「你昨兒不是說腿疼不來了嗎?」

  「我回家尋思了一晚,腿疼算個屁!聽陳桂生唱一嗓子,比吃藥管用多了!」

  樹蔭底下,幾個年輕的後生嗑著瓜子閒聊。

  「這淮戲好聽歸好聽,但跟城裡最近流行歌比起來,還是少了點勁兒。」

  「沒錯,我表兄從城裡回來說,現在流行歌才叫帶勁。」

  「啥流行歌?」

  「就是那種歌聲軟綿綿的,唱情啊愛啊的,鄧麗君的歌,《甜蜜蜜》聽沒聽過?聽得心裡甜滋滋的,比吃了蜜棗還甜。」

  旁邊一老漢回頭就懟:「我知道那玩意兒,軟綿綿的,聽完骨頭都酥軟,到田地里鋤頭都掄不動!」

  「大爺,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應該與時俱進,多接受新鮮事物……」

  「閉嘴!我告訴你,我們里下河世世代代就認淮腔!沒這口戲聽,鋤地都鋤不動!」

  「嘁!老古董!」

  話音剛落,東邊土路上,三個後生騎一輛二八大槓,一個蹬,兩個坐,車把上掛著一台三洋牌單卡錄音機,裡頭放著鄧麗君的歌。

  扛扁擔的老漢回頭就罵:「關掉!快關掉!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一穿著牛仔褲的後生笑嘻嘻:「大爺,聽聽嘛,港台現在都流行聽這個!鄧麗君,大歌星!」

  「靡靡之音!我里下河的人就聽淮調子!」

  「淮劇唱得太慢了,一句話要唱半天,我們年輕人沒這耐心聽。」

  老漢扁擔往地上一戳,氣呼呼地罵道:「你穿開襠褲的時候,你爺爺抱著你聽《秦香蓮》,你聽得直哭!小兔崽子,你忘了嗎?」

  那後生噎住了,悻悻地把錄音機「啪」地關了。

  日頭爬到一竿子高的時候,台下已經擠得風都鑽不進去。

  賣冰棍的老孫頭推著自行車在人群外轉,木箱子上蓋著棉被,裡頭是三分錢一根的赤豆棒冰。

  「賣冰棍嘍——不好吃不要錢嘍——」

  小孩們嘴饞,聽見老孫頭的吆喝,拽著大人衣角討要,被大人狠狠罵一句「討債鬼」。大人們罵歸罵,卻還是從褲兜里摸出了錢。

  「咚——咚——咚——」

  隨著三聲鼓響,只見暗紅布幕從中間往兩邊慢慢拉開,大傢伙兒看見陳桂生站在那裡。一身青緞戲袍,料子雖不算新,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挺括,腰上繫著板帶,扎得十分緊。

  陳桂生臉上浮了一層薄汗,靜靜地站著,像一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青竹,乾淨而又挺直。

  前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眯著眼看了兩秒,似是在自言自語。「像,桂生真像他師父年輕的時候。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最妙的還是他這嗓子,絕!」

  戲台正式上演,陳桂生開嗓了。他先念了四句定場詩,聲音雖不算高,但清清楚楚送進幾千隻耳朵里。

  「一江春水向東流,半生漂泊幾度秋。他鄉不解人間苦,唯有淮聲解客愁。」

  四句定場詩念完,白髮老漢拿著扇子拍了拍膝蓋,閉著眼「嗯」了一聲。那聲「嗯」里,大有講究,意味著村裡的戲迷們在品陳桂生的戲。

  「苦命人坐書房淚如雨降——」

  陳桂生起唱第一句,前排的幾個老太太手裡的蒲扇仿佛按了暫停鍵。

  曬穀場東頭賣糖球的,本來想趁著開戲吆喝兩嗓子,被旁邊人狠狠剜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到底沒敢出聲。

  一直唱到中場歇息,陳桂生走進後台布棚裡面,小吳遞上毛巾。

  「陳師傅今兒嗓子真亮,台下的觀眾都聽瘋了,一點兒都看不出您昨兒個中暑了。」

  陳桂生擦著汗:「觀眾是咱們的衣食父母,下半場也不能鬆懈。」

  小吳嘿嘿一笑:「陳師傅,我說句實在話,你可千萬別惱。」

  陳桂生瞥了他一眼:「說。」

  「現在年輕人愛聽流行歌曲,咱們淮劇節奏慢,詞又老,再不改改,以後誰聽?咱們可以稍微改改唱腔,加點花哨身段,保准咱們淮戲能更火!您看城裡那些歌舞團,他們現在都開始融合一些新鮮玩意兒了……」

  「啪!」

  陳桂生將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濺了出來,一雙眼睛瞪圓了。

  「改?融合?小吳,你再說一遍?」

  小吳嚇得一哆嗦,毛巾都險些掉在了地上,「師傅,我……我就是隨便說說,只是一個建議……」

  「你才唱了幾年?三年?五年?你就動了改本子的心了?」

  「這戲是水裡泡出來的,泥里踩出來的!當初我師父教我,一句唱腔練三個月,一個身段摔上百遍!你以為加個花哨動作就叫改良?你那叫糟蹋傳統文化!」

  陳桂生難得發火,劉師傅手一停,假裝在那兒調弦。打鼓的李師傅低著頭假模假樣地繫鞋帶,沒人敢上前勸說。

  小吳嚇得臉都漲紅了,愣是一個字沒敢蹦出來。

  「你們記住了,外面世道能變,戲的根不能變。」

  小吳連聲回應:「陳師傅,我記住了,往後我再也不提改本子的事了。」

  話音剛落,外面的鑼鼓再次響起。

  「陳師傅,您該登場了。」

  陳桂生整了整戲袍,抬步走進燈里。台下方才還是萬千喧鬧的嘈雜聲,看見陳桂生掀開布簾,頃刻之間齊齊靜了下去。

  只見陳桂生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便開始演繹淮劇經典曲目《趙五娘》。

  「苦命人坐書房淚如雨降,尊一聲有福的狀元郎,你在京城裡把福享,問什麼家鄉不家鄉?」

  陳桂生嗓音不像上半場那樣清亮通透,而是壓著,沉了下去,像河道底下的暗流。雖然看著平靜無波瀾,實則底下全藏著一股勁兒。

  台下的村民,紛紛低聲交流。

  「陳桂生唱的是趙五娘千里尋夫,一直尋到京城,發現丈夫入了相府當了狀元。不認爹娘雙親,不認糟糠之妻。」

  「你看那趙五娘一身破衣站在丈夫書房裡,把三年的苦水一句一句往外倒,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轉瞬間,陳桂生嗓音一轉,進了「大悲調」,聽得台下的觀眾,眼圈都紅了。

  「自從你那年上京邦,家鄉連年遭干荒。干荒一年不下雨,滿眼黃土不見糧。樹皮草根吃乾淨,人人餓得臉皮黃。老年人餓得光張嘴,孩子餓得淚汪汪……」

  淮劇的「大悲調」是以哭當唱,腔裡帶淚,不是嚎啕大哭,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拽出來的,小吳他們都能聽到台下觀眾有人吸鼻子的聲音。

  東頭第三排,一個包著藍布頭巾的老大娘,拿袖子擦了一把臉,又擦一把。旁邊坐的是她兒媳婦,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母親哭得胸口陣陣發顫,急得嬰兒尋不到奶,險些蹬腿哭鬧。

  坐在石駁岸上的老周頭,這會兒煙鍋子滅了,都沒顧上點。

  後排一個中年漢子,本來蹲著聽戲,這會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拿手捂住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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