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子
回到上海家中,陳桂生推開木門,屋子裡傳來熟悉的飯菜香。
「晚卿,我和守正回來了,給你帶了泰州特產,麻油和麻餅。」
蘇晚卿端著菜上桌,轉頭看向父子二人。這一眼望過去,眉眼不由帶著幾分笑意與無奈。
「你們爺倆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要紮根里下河地區,早把我忘記到九霄雲外去了。」
陳桂生知道妻子在說氣話,邊放下行李邊哄著,「哪能夠?晚卿,你別生氣了,我和守正這不回來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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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卿臉色不悅,再次看向陳桂生的時候,眼睛裡面已經噙滿了淚水。
「這個家對你來說,好像是個來去自由的旅館,想回來就回來,想離開就離開。我一個婦道人家,時常一個人在這裡過活,不知道的鄰居還以為我沒成婚呢。」
陳桂生將肩膀上的陳守正輕輕放到木凳上,「晚卿,人家是覺得你年輕貌美,身段好,看起來就是個大姑娘家的。你要是擔心外面人說閒話,我待會兒就在門口放上一雙男人的鞋,宣布這個家是有男主人的。」
聽完,蘇晚卿有些哭笑不得:「你儘是出些餿主意,往後別總往外面跑就行,多留在家裡陪陪我和守正。」
陳桂生輕輕地「嗯」了一聲,聽起來沒什麼底氣。
「晚卿,淮劇深受老百姓歡迎,鄉里鄉親們都太熱情了,本來昨兒個就要回來了,實在招架不住村民們要求,加了兩場戲。」
妻子滿眼又氣惱又心疼:「你每場都這麼拼,嗓子還要不要了?別人唱戲是為了謀生,我怎麼感覺你唱戲是拼命。天天從早唱到晚,從不敷衍半句,也不知道歇歇力氣。你看看你的氣色,都要變成黃臉夫了。」
陳桂生笑了,從前聽說過黃臉婆,妻子竟然形容他是黃臉夫。「晚卿,你放心,我唱的動。我只要一上台,看見觀眾的眼睛,我就糊弄不了半點。我就是想唱出他們心裡的酸甜苦辣,看見他們抹眼淚,我也抹眼淚。」
蘇晚卿何嘗不了解丈夫的心意?她也是從小學習淮戲的。
桌上擺著簡簡單單的四樣家常菜,清炒青菜、醬蘿蔔、蒸蛋、小炒肉,都是陳桂生和兒子最愛吃的家常菜。
蘇晚卿想了想,不給丈夫心裏面添堵了,「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
陳桂生笑嘻嘻地端起碗筷,先是夾了一筷子肉片放進兒子碗裡,「守正,來,吃肉,嘗嘗你媽的廚藝有沒有進步?」
「謝謝爸。」陳守正吃著肉,突然連連點頭,「媽,這肉太香了,比在村里吃的香多了。媽,爸可受歡迎了。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爸這樣唱戲。」
蘇晚卿愣住了,陳桂生趕緊夾了一塊肉到妻子碗裡,「晚卿,你辛苦了,替我料理大後方。」
「某人貓哭耗子假慈悲。」蘇晚卿嬌嗔道。
陳桂生握住妻子的手,觸感已不如從前細膩了,幹過家務的手粗糲了許多。
蘇晚卿輕輕嘆了口氣:「行了,我知道你愛戲、敬戲,不能對不起觀眾,不能對不起淮戲,但是守正還小,你也要多陪陪他,還有我。」
「好啦,以後我一有空就多陪你和孩子。」
天剛蒙蒙亮,上海老弄堂的霧還沒散。
籬笆牆外,兩個早起買菜的老街坊並肩走過,壓低了聲音閒談。
「你聽聽,陳師傅天天這個點開練,比巷口的公雞還準時。」
「可不是嘛!人家是真把唱戲當本事、當飯碗,不是瞎混日子。」
陳家小院裡,陳桂生一身寬鬆粗布短衫。手裡握著一對磨得發亮的木製短槍,槍柄紋路被常年摩挲得溫潤發亮。這是他兒時學戲的老物件,跟著他從水鄉草台走到上海戲台,陪他熬過無數個練功的清晨與深夜。
五歲的陳守正穿著乾淨的小布褂,乖乖立在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肩膀尚且單薄,小腰板挺得筆直。
「站好。」
陳桂生一開口,陳守正立刻斂盡所有心神,認真等著父親的教導。
陳桂生緩步上前,輕輕擺正孩子微微歪斜的肩頭、前傾的脖頸,動作輕柔,力道卻篤定不容含糊。
「唱戲先立人,立人先立身。身子站不直,骨架穩不住,日後上台,身段再花哨,也是飄的、虛的。」
陳守正似懂非懂,小小的身子繃得愈發端正。
陳桂生退後兩步,站定身姿,「守正,跟著爸爸一起走,慢一點,不著急。」
陳守正眼睛死死盯著父親的腳步,小小的身子笨拙又認真地模仿。好幾次腳步一亂,直接踉蹌著摔在青石板上,磕得膝蓋發紅。
牆外的張阿婆看得心頭髮軟,輕嘆道:「真是苦了這孩子,這么小就遭這份罪。」
李老伯語氣帶著通透:「唱戲哪有不苦的?我聽說桂生當年比他還拼,寒冬臘月光著腳踩冰地練功,三伏天悶在戲袍里練身段,從來沒喊過一聲苦。戲曲這行,不熬苦,出不了真本事。」
「話是這麼說,可終究是個娃啊。」
李老伯望著院裡認真練功的小小身影,滿眼帶著期許,「正因為是娃,從小紮根才牢。陳家這一脈能守住,往後淮戲就還有希望。」
院子裡,陳桂生蹲下身,看著兒子滿是汗水的小臉:「守正,早起練功,覺得累不累?」
陳守正抬眼,眼神乾淨又堅定:「爸,我不累。我想跟你一樣唱戲,讓好多好多人喜歡淮戲。」
陳桂生聽得心頭一軟,輕輕拭去他額角的汗珠。
「你有這份心就好,戲台的掌聲是虛的,身上的功底、心裡的敬畏,才是最真實的。」
陳守正用力地點了點頭:「爸,守正記住了。」
陳桂生很滿意兒子的學習態度,看著小小的個頭,覺得淮戲後繼有人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一道清亮舒緩的唱腔順著晨風漫開。
多年後,陳守正經常還是會想起這天清晨。父親的淮腔,一字一句紮實落地,輕輕飄出小院,漫過整條沉睡的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