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堅守


  日頭一點點爬高,落在青瓦之上,襯托得四周暖得格外的溫柔。

  清晨,陳桂生換上一身乾淨的藏青布衫,整個人清清爽爽。看見兒子已經醒了,忍不住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逗得小守正咯咯直笑。

  「兒子,快讓爸爸親親你的小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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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不要,我的脖子怕痒痒。」

  父子二人在小院兒里嬉戲,蘇晚卿端著水盆從屋裡出來,看著丈夫的模樣,仿佛是兩個小孩在鬧著玩。她多希望丈夫能經常留在家中,陪著他們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歲月靜好。可丈夫是淮戲人,身上背負著傳承和發揚淮戲的使命和責任。

  「桂生,你今天又打算走正門?」

  陳桂生清俊的面容露出了笑容:「晚卿,路就在門前,我總不能天天躲著走吧。」

  蘇晚卿把水盆擱在階前,毛巾擦了擦手,「天剛亮就有人守在巷口,買菜的、遛彎的、特意趕來看你的,外頭現在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陳桂生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妻子這話半點不假,如今他早已是上海灘淮戲行當里最紅火的角兒。好幾次戲班彩排,他都差點因為人群擁堵遲到。

  看著丈夫為難的模樣,蘇晚卿忽然笑了,像是心中早有盤算。「我倒是給你想了個法子,既不傷人,又不冷人心,還能順順利利出門。」

  陳桂生抬眼,驚喜地問:「晚卿,你有什麼好法子能解我燃眉之急?你如果辦到了,晚上下了班,我就去給你買雪花膏擦臉,給守正買大白兔奶糖。」

  「誰稀罕似的。」蘇晚卿白了他一眼,側身指向隔壁鄰居的院牆,「走不了人前路,你就走屋上道。隔壁王大爺一早去菜場擺攤,家裡後門空著,他家屋頂連著我們家院牆,瓦片踩得穩、年頭久,我看結實得很。」

  陳桂生大吃一驚:「晚卿,你讓我爬牆?我一個唱戲的角兒,堂堂正正出門,反倒要爬屋檐,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話。」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從咱們家院牆翻過去,走他家屋頂,繞到後巷小路,直接就能拐去戲班,根本沒人察覺。」

  陳桂生愣了愣,隨即開懷笑出聲。

  「能安安穩穩排戲,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沒錯,大丈夫能屈能伸!」

  一旁玩耍的小守正聽得新奇,仰著小臉扯住父親的衣角:「爸,你要爬屋頂嗎?守正也要跟爸爸一起爬屋頂。」

  陳桂生哭笑不得,看著屋頂尋思了片刻,「行,聽你的,今日便走一回屋上小路。」

  陳桂生是個練家子,抬手輕輕搭上院牆,身姿輕巧翻上牆頭,穩穩落在瓦片屋頂之上。

  「哇,爸爸好厲害。」

  「守正,乖乖在家裡聽媽媽的話,爸爸晚上回來給你買大白兔奶糖。」

  「好。」

  此刻,巷口已經人聲鼎沸,都是五湖四海的淮劇戲迷。

  「今天陳師傅應該也快出門了吧?」

  「我特意早來半小時,就為了看一眼陳師傅。」

  這一刻,無人知曉,他們心心念念的名角,正踏著青瓦、迎著晨光,從他們頭頂走過。

  陳桂生腳步輕穩,一步步順著屋脊前行,回頭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屋瓦和熱鬧喧囂的前巷,朝著戲班的方向走去。

  ……

  來到劇場,陳桂生一眾年輕徒弟們,早已早早到齊,各自忙碌著。壓腿、吊嗓、練身段,沒有人偷懶懈怠。

  直到看見陳桂生走進排練場,所有人這才停下動作,齊齊躬身行禮:「陳師傅早!」

  「大家早,都起來吧,你們繼續練。」

  「基本功不能停,一日不練三日空,咱們唱戲的人,最忌偷懶懈怠。」

  陳桂生穿梭在排練場,目光細細掃過每一個徒弟的身段、動作,看得格外認真細緻。

  「台步飄了,站姿虛了!」

  「你,唱腔軟、底氣不足!」

  「抬手和落腳不夠規整、身段還是拖沓,繼續加強練習!」

  這些細微的問題,旁人看不出半點差錯,可逃不過陳桂生的一雙火眼金睛。

  他走到小徒弟身邊,很快就發現了端倪,「你過來把台步再走一遍。」

  小徒弟明顯有些緊張,連忙端正身形,認真走了一遍台步。

  陳桂生上前輕輕擺正他的胯骨與肩頭,「淮劇的台步,講究沉、穩、正。動作看著慢,實則步步有根。腳下無根,台上動作再花哨,觀眾看著也不踏實。」

  「師傅,您能演練一遍嗎?」

  「行!」

  隨即,陳桂生退後一步,親自開始示範。

  「你看仔細了,落腳要踩實,重心往下壓,腰身挺拔不僵硬,步伐從容不急促,要展現淮戲的端正風骨。」

  小徒弟學得認真,連連點頭:「我懂了師傅,我之前總想著出彩,反倒本末倒置了,人和戲,必須合二為一,融為一體。」

  「沒錯,算你小子有悟性。真正的好戲,不靠花哨身段博眼球,靠的是功底紮實、唱腔正統、情感到位。觀眾聽得是戲韻,看的是風骨,不是花架子。」

  說完,陳桂生又走到幾個練唱的徒弟身旁,一聲「停」,抬手打斷了。眾人立刻收聲,屏息等待師傅的指點。

  「你們剛才唱腔太飄了,氣浮在胸口這裡,沒有沉進丹田,核心出了問題核心。唱得太輕太甜,像新式的小調,沒有老淮腔的韻味和底氣。」

  這時,一個徒弟忍不住問道:「師傅,現在外面流行的新歌都輕快好聽,年輕人就愛熱鬧時髦的調子。我們改得輕快一點,是希望討觀眾的喜歡,拉高一下票房。」

  陳桂生聞言,臉色有些不悅,反問:「我們改得輕快熱鬧,的確能留住一時的掌聲,能留住淮戲的根了嗎?改來改去的,還是淮戲嗎?」

  「師傅,我......」

  陳桂生目光逐漸溫和,繼續道:「觀眾是喜歡新鮮熱鬧,這都是人之常情。可我們唱戲的,不能只順著觀眾的喜好走,我們還要守住戲的根本。」

  「市面上的流行曲調日日翻新,今天火這個,明天火那個,轉瞬即逝。可淮戲不一樣,它紮根江淮水土,承載幾代人的記憶鄉愁,它是有根、有魂的藝術。」

  小徒弟看熱鬧不嫌事大:「師傅,您給起個調,我們跟著學。」

  「小子,聽仔細了。」

  隨即,陳桂生親自起調,一句老淮腔緩緩鋪開,整個排練場瞬間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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