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鄉愁
轉眼,來到一九八八年末。
上海的冬天不像蘇北那般凜冽,濕冷裡帶著黃浦江的潮氣,鑽進領口袖口。劇場裡頭依舊是常年不變的滾燙熱鬧,半點寒意都沾不上。
午後日場的鑼鼓一響,座席瞬間滿員,過道擠得水泄不通,就連往日固定的牆頭位置,也早早被趕來的戲迷占得滿滿當當。
八十年代末的淮劇,依舊是上海灘江淮移民心中獨一份的文娛頂流,沒有任何劇種和任何新潮娛樂能撼動它的根基。
此刻,後台里,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光景。
演員們上妝、包頭、整理戲服,徒弟們來回奔走,搬運鑼鼓家什,人人手腳麻利。
「小吳,我那件青緞袍子呢?昨兒才漿洗的,別給我弄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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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放心,掛得好好的,一根褶子都沒有!」
「老張,胡琴弦換了嗎?昨兒那段『大悲調』弦都發澀了。」
「換了換了,新弦,保准亮!」
「師傅,我昨天去隔壁戲院打聽了,越劇、滬劇的日場都坐不滿大半,也就咱們淮劇,場場爆滿,一票難求!門口黃牛票都炒到五塊錢一張了!」
另一個徒弟緊跟著接話,眼底難掩那份驕傲。
「那可不!上海灘這麼多戲種,也就咱們淮劇紮根老鄉心裡。十幾萬蘇北老鄉在上海討生活,誰不聽兩口淮腔?這就是咱們的底氣!」
「我今早去買菜,弄堂口賣粢飯糰的阿婆還問我,陳桂生今兒唱不唱?她攢了三天的錢,就為買張後排站票!」
「哈哈,我昨兒散場出來,親眼看見一個蹬三輪的師傅,一邊啃饅頭一邊抹眼淚,說桂生哥的《趙五娘》讓他想起他娘了。」
滿室笑聲,一片其樂融融。
陳桂生端坐鏡前,徒弟小心翼翼為他描著眉眼油彩。今日三場連演的排期依舊滿滿當當,從午後到深夜,場場鎖票、座無虛席。
這會兒,他閉著眼,任由徒弟手裡的筆在眉骨上遊走,嘴裡卻不忘叮囑。
「小吳,左邊再收一收,別畫太挑了。趙五娘不是花旦,眉眼要苦,不能俏。」
「是,師傅。」
說話間,前場傳來劇務的催促聲:「陳師傅!開戲時間到了!台下都坐滿了!」
陳桂生起身整理戲服,走出後台。登台的瞬間,台下潮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震得戲台木樑微微發顫。
台下密密麻麻的觀眾,大半都是常年追隨他的老戲迷。有工廠做工的工人,袖口還沾著機油;有擺攤謀生的小販,圍裙都沒顧上解;有居家度日的婦人,手裡還拎著剛買的小菜。清一色操著軟糯江淮鄉音。
「快別說話了,陳桂生開嗓。」
「今天唱的是《秦香蓮》里『闖宮』一折。」
「我知道,他扮演秦香蓮。陳桂生扮相真好看,一身素衣,頭上包著藍布帕子。」
「敲他一開口,清亮醇厚的老淮腔穩穩地壓住了全場。」
戲台上,陳桂生娓娓道來。
「我本是湖廣均州秦家女,配夫陳世美讀書人。大比之年他去趕考,一去三載無信音。湖廣遭了連年旱,公婆餓死在草堂中。我只得剪髮賣發把公婆葬,帶兒帶女上京城。聞聽他在宮中招駙馬,我母子三人來找尋。宮門以外把冤申——」
一句「宮門以外把冤申」,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陡然跌落,像是一把刀扎進去又拔出來,聽得台下觀眾的心都碎了。
「還是陳師傅的戲最正宗,聽一輩子都聽不膩,這淮腔聽著心裡踏實安穩。」
「可不是嘛!咱們這輩子離鄉在外,沒別的念想,就靠這一口戲解鄉愁。只要戲台常開,陳師傅園常唱,咱們的日子就有盼頭。」
整場戲兩個多鐘頭,全程座無虛席,叫好聲此起彼伏。
陳桂生一直唱到秦香蓮怒斥陳世美「你枉讀詩書千萬卷,你枉穿朝服戴烏紗」那一段,嗓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像砸釘子,台下幾百號人同時拍巴掌,震得後台的茶杯都跟著晃。
散場之後,戲迷們圍在劇場門口,遲遲不肯散去,爭相和陳桂生搭話、道謝。
「陳師傅!您今兒那段『闖宮』太絕了!我眼淚止不住!」
「陳師傅,我從閘北來的,騎車騎了一個鐘頭,值了!」
「陳師傅,我娘走不動,讓我給您帶句話,說聽您的戲聽了十年,謝謝您!」
陳桂生站在人群中央,耐心地回應每一個人:「多謝大家厚愛,只要大家願意聽,我陳桂生就一直唱下去。」
等人群終於散得差不多了,天已經如同墨染一般。陳桂生回到後台,卸妝,換衣裳。徒弟們還沒走,一個個累得癱在椅子上。
「師傅,今兒三場,場場滿座!」
「師傅,明天排的還是三場?」
「對,明天《趙五娘》《牙痕記》《秦香蓮》,三場連軸。」陳桂生把戲袍掛好,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走吧,今晚我請客,去老正興吃紅燒肉。」
聽說陳師傅要請客,戲班子瞬間躁動,一個個都恢復生龍活虎的狀態。
「太好了,師傅請客!吃紅燒肉!」
「我要吃三碗飯!」
「你先把臉上的油彩洗乾淨再說!」
一屋子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往外走。弄堂口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大家影子拖得老長。
「師傅快點!」
「來了來了。」
老正興在弄堂深處,門面雖然不大,裡頭擺了十來張八仙桌。牆上掛著發黃的月份牌,玻璃櫃檯里放著散裝白酒和飛馬牌香菸。
陳桂生帶著十幾個徒弟一進門,老闆娘朱阿婆就迎上來了,一雙胖手連忙在圍裙上抹了兩把。
「陳師傅!今兒又滿座?」
「滿座,座無虛席!」
「我就知道一定滿座,我和我家那口子,從鹽城到上海這麼多年了,至今還是最愛聽淮戲。陳師傅,我給你們留了裡頭兩張大桌,拼一起!」
「朱阿婆,老規矩,紅燒肉、油爆蝦、響油鱔糊、醃篤鮮,再來一盆草頭圈子。」
「好嘞!我先給大傢伙兒上茶!」
大傢伙兒呼啦啦落座,小餐館擠得滿滿當當。小徒弟們還沉浸在興奮頭上,嘰嘰喳喳說今兒台下的趣事。
「你們看見沒,今兒前排那個老太太,我唱到『宮門以外把冤申』的時候,她拿手帕捂嘴,哭得肩膀都抖了。」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散場她還往台上扔了一包東西,我以為是什麼寶貝,撿起來一看,是兩塊桂花糕,還熱乎著呢!」
「哈哈,我那邊有個大爺,聽《趙五娘》聽得入迷,站起來喊好,把旁邊人茶碗碰翻了,燙得直跳腳,一邊跳還一邊鼓掌!」
「張師弟你今兒那段『小悲調』有點趕,師傅在後台皺眉頭了你知道嗎?」
「我我我……我緊張,前頭坐了個大高個,一直盯著我看,我差點忘詞。」
「那是黃包車行的劉師傅,你怕他幹什麼?他又不吃人!」
陳桂生看著一張張笑臉,剛才的疲倦似乎都消失了,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趁著菜沒來,把今兒『闖宮』那段復盤一下。」
徒弟們「啊」一聲慘叫,還是沒能逃過師傅的即興考驗。
「小劉,你那個『宮門以外』的『外』字,嘴張太大了,出來有點扁,要收著點。」
小劉摸摸後腦勺:「是的師傅,我也總覺得那個字要用力才能出味道。」
「你能意識到,說明有悟性。用力不等於張大嘴,你聽我再走一遍。」
陳桂生清了清嗓子,坐在椅子上,輕輕唱了一句,「宮門以外把冤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