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戲魂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小飯店都靜了。隔壁桌几個正在喝酒的爺叔回頭看了一眼,驚艷的眼珠子都亮堂了。
「哈哈,原來是淮劇戲班子,咱們今兒個免費聽戲了。」
陳桂生示範完,徒弟們心服口服,一個個會心點頭。
「師傅,我們明白了,氣要往下沉,不是嘴往上咧。」
「對,你們幾個明兒都再試試。」
話音剛落,菜也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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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阿婆端著一大盆紅燒肉,色賊油亮亮的,一樣就是醬色濃稠,肥肉端上來的時候還顫顫巍巍的。後面跟著響油鱔糊,熱油還在滋滋響。眾人一陣歡呼,筷子齊刷刷伸過去。
「餓死鬼投胎啊,咱先給師傅夾!」
「師傅您吃這塊,瘦的!」
「師傅每次都最辛苦,給師傅多吃點。」
陳桂生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又給小徒弟們碗裡各撥了一塊:「大傢伙兒都吃,吃飽了明兒好唱戲。」
這時,酒也倒上了。本地的黃酒,老闆娘剛溫過的,放了幾顆話梅進去。還沒喝,就能聞見酒香和梅子香。
一個師弟舉起杯子:「來,敬咱們的師傅!敬咱們的淮劇!」
「敬師傅!」
「敬淮劇!」
七八個杯子碰在一起,響聲聽著十分的悅耳清脆。喝了兩杯酒下肚,氣氛慢慢熱乎起來,有人端著杯子站起來。「師傅,我今兒高興,想唱兩句,行不行?」
「行,唱什麼?」
「就唱《秦香蓮》里陳世美那個角色,我練了好久了,一直沒機會上台。」
陳桂生點點頭:「唱吧,你要是跑調了,必須罰酒一杯。」
「好!」
在大傢伙兒的笑聲中,小趙清了清嗓子,起了個范兒。
他扮的是陳世美,唱的是「闖宮」里陳世美趕秦香蓮母子走的那段。
「你母子三人快些走,休在此處來逗留。你若在此來囉嗦,管叫你母子命難留——」
小趙的嗓子比較嫩,學的是陳世美的油滑腔,故意拿捏著那股子勢利勁兒,唱到「命難留」三個字,還配了個甩袖的動作。唱完後,贏得餐館滿桌鼓掌。
陳桂生挺滿意,還是為人師表,指點了一二。
「這段唱得還行,就是那個『走』字,你還是有點飄。陳世美這個人是壞,但他心裡虛,你唱的時候得帶著點慌,不能全是橫。」
「師傅,怎麼個慌法?」
「你想想,你做了虧心事,人家找上門來了,你嘴上狠,心裏面虛。就是那種感覺,你自己再琢磨一下。」
小趙點點頭:「明白了,師傅,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再試試。」
醞釀了一會兒,他重新唱了一遍,這一遍果然不一樣了,聲音里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顫。
隔壁桌的老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言自語:「不錯,這戲班子有點意思。」
氣氛一下子更熱了,一個師弟起了個《藍橋會》的頭,眾人跟著和:
「藍橋上面藍橋會,藍橋底下藍橋水。藍橋水映藍橋月,藍橋月照藍橋人……」
這是淮劇里最輕快的一段,調子朗朗上口,滿桌人一邊拍桌子一邊唱,唱得眉飛色舞。
唱完《藍橋會》,有個師弟提議:「師傅,您唱一個吧!好久沒聽您在飯桌上唱了!」
「對!師傅來一個!」
陳桂生放下筷子,想了想:「行,那我唱一段《庵堂認母》。」
滿桌靜下來,陳桂生微微閉眼,起了腔。
「徐元宰坐庵堂淚流滿面,想起了老娘親痛斷肝腸。兒在那徐家享富貴,娘在那庵堂受淒涼。兒吃那山珍與海味,娘吃那青菜與黃湯。兒穿那綾羅與綢緞,娘穿那破衲與舊裳……」
這段唱的是徐元宰找到失散多年的親娘,卻發現母親已削髮為尼,母子相對卻不能相認的悲情戲。陳桂生嗓子壓得低,一字一字地往外送,聽得人肝腸寸斷,整個小飯店都安靜了。
唱到最後兩句,陳桂生收了腔,聲音輕輕落下。
「娘啊娘,兒今認母非容易,這二十年的苦水往肚裡裝。」
最後一個字收住,滿屋變得一片寂靜。
持續了好幾秒,滿屋子的人,都拍起手來。
「好!」
「唱得好!」
「再來一個!」
陳桂生站起來,朝四周拱了拱手:「謝謝,謝謝各位,打擾大家吃飯了。」
「不打擾不打擾!陳師傅,我明兒買票去聽您的戲!」
「我也去!我帶老伴去!」
「陳師傅,改天我請你到我們學院來,給學生們講講。現在搞戲曲理論的多,能像你這樣唱進人心的少。」
陳桂生道謝:「客氣了,有空一定去。」
在大傢伙兒的歡聲笑語中,陳桂生笑著落座,端起那杯溫過的話梅黃酒抿了一小口。一旁的小趙眼神發亮,湊上前低聲問道:「師傅,方才唱《庵堂認母》,您唱到母子不能相認那句,心口會不會發悶?」
陳桂生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了敲木桌。
「會。唱戲不是單單學調子、記身段,要把自己放進人物的難處里。但也不能一味沉在悲里,陷進去拔不出來,那就不是唱戲,而是困在戲裡了。戲是替世人說心裡話,咱們一定要切記,唱完就要抽身回來。」
拉二胡的劉師傅聞言笑了,抬手捋了捋鬍鬚:「這話在理。咱們淮劇,苦戲最多,可唱苦不是為了叫人一味落淚。唱盡苦楚,才叫人曉得安穩日子有多珍貴。」
朱阿婆這時端來一碟剛蒸好的米糕,熱氣騰騰擺在桌子中央。「陳師傅,你們嘗嘗這個,自家蒸的米糕。你們唱得太好聽了,我在灶台邊都聽入神咯,剛才鍋差點糊了。」
一頓酒足飯飽,陳桂生結了帳,帶著徒弟們往外走。
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徒弟們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誰唱得好誰唱得差。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把每個人的影子鋪在地上,像一行走了調的唱腔,卻偏偏走得有滋有味。
晚上十點多,陳桂生推開家門,兒子一骨碌爬起來:「爸!」
陳桂生抱起兒子,「守正,在家有沒有惹媽媽生氣?」
「沒有,守正很乖!」
「乖兒子,快讓爸親一口。」
「我兒子真香,奶香奶香的,比大白兔奶糖還要香。」
「爸,我的大白兔奶糖呢?」
「變!」陳桂生假裝變魔術,變出了一盒大白兔奶糖,逗得兒子開心地猛親了他幾口。
這時,蘇晚卿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湯,輕輕往桌上一擱。
「給你留了湯,快喝了潤潤嗓子吧。」
「晚卿,我吃飽了,這湯留著明天給守正喝,喝了長個子,以後跟著爸唱淮戲。」
陳守正湊過來,趴在他膝蓋上:「爸,今兒唱了哪出?」
「《秦香蓮》。」
「好不好看?」
「好看。」
「有沒有人哭?」
「有,好幾個。」
蘇晚卿拿抹布擦著桌子,嘴裡念叨:「你爸唱得苦,人家當然哭。」
一家三口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晚卿,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吧。」
「下個禮拜,我要去蘇北一趟。」
蘇晚卿擦桌子的手沒停:「又出差?這次又去哪?你在家才待了幾天?」
屋子裡,空氣有些壓抑沉悶,陳桂生小聲道:「鹽城建湖的幾個鄉鎮廟會,當地搭台唱戲,一共唱五天。」
「你要去鹽城,還要去五天?」
「嗯。」
蘇晚卿把抹布往桌上一擱,嗓門高了一點,「你瘋了?你不要這個家了?我看你乾脆跟淮戲一起過日子去吧!」
陳桂生立在客廳當中,心裡頭沉甸甸的,滿心都是愧意。可愧疚歸愧疚,在他心裡,戲大於一切。
「晚卿,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唱戲是我的職業,更是我的根。上海是淮劇的發祥地,可淮劇真正的根在鹽城建湖。建湖話,建湖腔,建湖本土的調子。」
「晚卿,沒有建湖,哪來淮劇?沒有淮劇,又哪來我陳桂生?就算我在上海的戲台唱得再紅火,骨子裡還是建湖水土養出來的腔調。」
蘇晚卿嘴唇動了好幾下,話堵在喉嚨口,半天沒能說出半個字。
趴在地板上玩小人書的陳守正,聽見大人說話,慢慢抬起腦袋。
小腦袋來迴轉,先看看站著的爸爸,又扭頭望向媽媽,小聲怯生生開口。
「媽,建湖是哪呀?」
蘇晚卿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喜怒。
「淮劇的老家。」
陳守正眨眨眼,又追問一句。
「那泰州呢?」
「你爸的老家,他小時候在泰州長大的。」
小傢伙歪著頭,琢磨了片刻,仰起可愛的小臉。
「媽,我要跟爸爸一起去。」
蘇晚卿眼睛一瞪,「你去什麼去?幼兒園不上了?」
陳守正脖子一縮,被母親這一眼唬住,乖乖閉了嘴,不敢再多說。
蘇晚卿轉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陳桂生的身上,最後定格在他的臉上。
「三天兩頭往外跑,演出比我和兒子都重要,我看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晚卿,你話說太重了,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行為就是這個意思!陳桂生,你一出門就是十好幾天,我也是個女人,我也需要丈夫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