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庭
蘇晚卿邊說邊掉眼淚，抓起桌上抹布，來來回回使勁地擦拭木桌面。
「對於你而言，我到底算什麼？你一個通知，我就得默默等著？我是你老婆，不是守空房的擺設！」
「晚卿，你別曲解我的意思，我從來沒有不尊重你。我不是通知你，我是好好跟你商量，我在跟你溝通。」
陳桂生上前一步，急急地伸手想去挽住她的腰。
可蘇晚卿胳膊一使勁，狠狠地掙脫開他，手裡的抹布「啪」地摔進水池。轉過身，眼眶已經紅透，委屈地直掉眼淚。
「你捫心自問吧，一年到頭的，你早出晚歸，我跟守正能見到你幾面？」
「我們好不容易盼到你能歇一日，你倒好，又要帶隊去蘇北下鄉演出。你乾脆待在蘇北，你在那兒安家立業，最後就待在鹽城建湖，別回這個家了！」
陳桂生心急如焚：「晚卿，我知道你是在說氣話，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蘇晚卿抹眼淚：「我就是這麼想的，你有本事敢作敢當。」
「晚卿，淮劇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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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淮劇是你的命！」
蘇晚卿背對著陳桂生，肩膀一下一下輕輕起伏著，陳桂生知道她哭了。
陳守正從地板上爬起來，噠噠小跑過去，伸手輕輕拽住媽媽的衣角。
「媽媽，別生氣好不好。爸爸出去唱戲，唱完很快就回來了。」
蘇晚卿低頭看向小小的兒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心裡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陳桂生走到蘇晚卿身後，手掌輕輕搭在她的肩頭。
「晚卿，就五天。頂多五天，我一定回來。」
「回來之後，我帶你去看電影。」
蘇晚卿沒有回頭，「你少拿這套哄我，每次都這樣，事情定下來了才跟我說，完事再甜言蜜語哄人。」
「別人家夫妻，有空就成雙成對出門逛逛。就我，天天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早知道是這般光景，當初真不該看上你這個繡花枕頭。」
陳桂生聞言，忍不住笑出聲。
「哎喲，多謝誇獎，你這是誇我模樣好看？」
蘇晚卿被他這一句逗得又氣又無奈，心頭火氣消了大半。
她轉過身子，看向陳桂生。
「守正半夜發高燒那次，凌晨三點，外面下著大雨。我一個人抱著他往醫院跑，街上一輛黃包車都找不到。你說說，那時候你在哪兒？」
「我在常州演出。」陳桂生聲音沉下去。
「對，你在常州唱戲。守正幼兒園開學，別的小朋友，爸爸媽媽一起送。守正攥著我的手，仰著頭不停問我，爸爸去哪了。那時候，你又在哪？」
「我在南京。」
「沒錯，南京的戲台。家裡燈泡燒了，我踩凳子上去換，一腳踩空摔下來，崴了腳踝。一瘸一拐，硬撐著做了整整一個禮拜的飯。那會兒，你人又在哪裡？」
「晚卿，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
蘇晚卿打斷他，聲音微微發顫，「你的心裡，永遠只有戲，台下的觀眾，還有那幫徒弟。一年到頭，你有幾天，踏踏實實做這個家裡的男人？」
「晚卿，你說的都對。這些樁樁件件，都是我虧欠你的。」
「我不是要你認錯，當初媒人跟我說，陳桂生這個人，戲比命大。」
「那時候我心想，戲比命大就大吧，我就愛看你站台上唱戲發光的樣子。可我萬萬沒想到，戲占滿你的心在，咱們這個家，就只能縮得小小的。」
屋子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自行車叮鈴鈴的響。
陳守正幾步走到媽媽身側，伸手抱住她的腰，「媽媽不哭，守正陪著你，我哪裡也不去。」
陳桂生望著母子二人，心裡五味雜陳。
「就五天，真的只有五天。等回來，我去跟團里協調上海這邊的排期。禮拜天不安排演出，專心陪著你和守正。我跟你保證，說到做到。」
蘇晚卿抬眼，看向他，「真的？」
「千真萬確！團長要是不肯批，我直接跟他爭！」
蘇晚卿終於心軟了，「行了行了，別耍嘴皮子。快去洗澡，一身煙味酒味，難聞死了。」
「遵命！老婆大人！」
陳桂生笑著轉身，往衛生間走。
陳守正立馬跟在後頭，小跑追上去，大聲喊。
「爸！那我長大，能不能上台唱戲？」
「當然能！」
「那要是我天天出門唱戲，不回家，我媳婦會不會像媽媽一樣生氣？」
客廳里的蘇晚卿聽見這話，當即揚聲嗔罵。
「小兔崽子！才多大一點，就惦記媳婦了？」
陳守正脖子一縮，咯咯笑著。
「陳桂生，嫁給你，怕是上輩子欠你的債，行李你打算怎麼收拾？」
陳桂生一愣，「你同意我去了？」
「不然呢？你心早就飛到里下河草台那邊去了。」
「只是跟你說好，五天，最多五天。你敢超過日子，我可真生氣。」
「知道知道，還是老婆體貼我。」陳桂生頓時眉眼舒展。
「明天一早就要動身，我連夜簡單打包幾件換洗衣服就行。還有唱戲用的髯口、戲鞋，小吳會提前幫我整理好，隨戲班貨車一起運過去。」
蘇晚卿點點頭，走到柜子跟前，拉開了櫃門。一邊翻找衣物，一邊絮絮叮囑。
「在外吃飯注意點，路邊東西別亂吃，鬧肚子就麻煩了。台上唱久了嗓子耗得厲害，記得多喝溫水，別總貪涼喝冷水。」
「知道，都記牢了。」陳桂生跟在她身後，靜靜聽著。
「到了報個平安。」
「好。」
「守正這邊你不用掛念，幼兒園我照常接送。家裡的事情，我能扛。」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陳桂生。
「陳桂生，我不是不讓你唱戲。可你別忘了，你除了台上的陳師傅，你還是這個家的丈夫，守正的爹。戲唱不完，但家只有一個。」
這句話，一字一句落進陳桂生心裡。
他走上前，輕輕抱住蘇晚卿。
「我記著，永遠記著。」
「要是臨時加場次，一定要提前寫信或者打電話回來跟我說，不許自作主張。」
「好，我答應你。」
陳桂生心頭一暖，緊緊地攥住她的手，眼神裡面滿是愛意。
「老婆，咱們早點休息吧，守正好像睡著了。」
蘇晚卿終於露出笑容，趕忙鋪好被褥。
關了燈，黑暗之中，蘇晚卿挨著他躺下，小聲又說了一句。
「桂生，你一路當心，到了一定要報平安。」
「放心，有戲班子跟著呢，保證安全返回。」
「小吳這次跟你去嗎？」
「去！當然去！」
「那就好，我就放心小吳，讓他替我看著你。我可警告你，累了就休息，一定要按時吃飯。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是我和守正的。」
黑暗中，借著窗外月光，陳桂生看見妻子優美的輪廓。
「老婆，你放心，戲和家，我會努力學著平衡。等這次從蘇北回來，我一定好好陪著你和守正。對了，你好久沒回娘家了，到時候我陪你去一趟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