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苗會


  「爸爸,你要早點回來,我和媽媽在家裡等你。」

  五歲的陳守正朝著父親和戲班子揮揮手,一旁的蘇晚卿偷偷地抹眼淚。

  「守正,在家裡乖乖聽媽媽的話,等爸爸回來給你和媽媽帶禮物。」

  陳桂生離開了上海,一路舟車勞頓來到蘇北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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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裹挾著河汊里濕冷的水汽,一陣一陣扑打在機動木船的甲板上。

  「陳師傅,你快看,春水漲起來了。」小吳興奮道。

  陳桂生放眼望過去,眼前是縱橫交錯的河道,把里下河的大地分割成一塊塊圩田。堤岸上越冬的麥苗返青,嫩綠色鋪展到視野盡頭,老式木製風車立在水田邊角,葉片慢悠悠轉動,把河水抽進田裡,澆灌剛剛破土的青苗。

  「這就是蘇北風光,不管走多遠,蘇北是淮劇人的根。」陳桂生喃喃自語。

  突突突的馬達聲響個不停,木船破開碧綠的河水,載著陳桂生一整個戲班,從上海駛向蘇北水鄉。

  船艙里堆得滿滿當當,幾口深褐色大戲箱牢牢固定在船板,鑼鼓鐃鈸用厚棉布層層包裹,防止一路顛簸磕碰。

  漿洗平整的戲袍卷好裹在防水帆布之中,髯口、頭面分裝在小木匣,就連搭後台要用的竹蓆、簡易化妝盆也一併帶上。

  這會兒小吳斜靠在戲箱邊上,百無聊賴地扒著船舷,望著兩岸不停向後倒退的白牆黑瓦村落。

  拉主胡的劉師傅坐在一旁,手指一遍一遍摩挲胡琴的琴杆,神色看著十分平靜。

  幾名年輕學徒擠在船艙兩側,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鄉下演出。

  小吳轉頭看向身邊的陳桂生,忍不住開口發牢騷:「師傅,說實在的,我心裡還是有點打鼓。」

  陳桂生看向他,「此話怎講?」

  「師傅,上海大劇場,木地板、聚光燈、化妝間樣樣齊全,票都是現大洋結算,吃住條件也舒服。咱們這回跑鄉下青苗會,聽說連個正經招待所都沒有,想想就遭罪。」

  劉師傅放下手裡的胡琴,嘿嘿笑了一聲:「小吳啊,淮戲本來就是從這些圩埂草台上長出來的,回故土唱戲,哪能處處講排場。」

  小吳撇撇嘴,沒有不服氣,只是習慣了在上海的好日子。

  「話雖這麼講,可我聽傳話過來的人說,鄉里現錢不多,很大一部分戲酬要用稻穀、雞蛋來抵。咱們唱完戲拉一船糧食回上海,說出去,別的戲班聽了不得笑話我們?」

  陳桂生原本扶著船舷望向遠方,聽見這話,心裡有些複雜。

  沉默了片刻,他轉過頭看向小吳,神色看著很是認真。

  「小吳,你說旁人笑話什麼?」

  陳桂生一個眼神,嚇得小吳支支吾吾不敢說。

  「那我替你說,稻穀和雞蛋是鄉親們省吃儉用拿出來的家底。解放前老跑草台的藝人,唱完一場戲,能換一口雜糧充飢就知足了。我們現在條件已經比老一輩好太多,不要被上海城裡的繁華養嬌了性子。」

  小吳被說得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小聲嘟囔:「師傅,我也就是隨口抱怨兩句,真到了地方,我肯定會好好幹活的。」

  陳桂生揉了揉小吳的頭髮,笑了笑:「我知道,小吳最努力了。」

  「師傅,您剛才是不是生氣了?」小吳有些心有餘悸。

  「有,但不多,看你表現。」

  「明白,師傅,一定積極表現。」

  木船行駛了許久,終於遠遠能看見碼頭的石階。

  「師傅你看,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小吳激動喊道。

  陳桂生望過去,確實有不少人影,早就等候多時。

  船老大調轉船頭,木船緩緩靠岸,跳板「哐當」一聲搭在石階上。

  陳桂生第一個邁步走下船,被一雙干農活磨得全是厚繭的手,緊緊攥住了手掌。

  「陳師傅!可把你們盼來了!」村書記老顧嗓門洪亮,壓抑不住心裡的期待。

  「辛苦了,等多久了?」

  「大傢伙兒願意等,今年開春的天氣實在磨人,忽冷忽熱,雨水時大時小。圩地里秧苗剛剛栽下去,我們全村人心裡都懸著。大夥商量了很久,才下決心湊份子,請你們戲班過來唱青苗會的大戲。」

  陳桂生輕輕回握他的手:「顧支書,承蒙鄉里看得起,前陣子接到邀約,我們戲班就把上海這邊一部分排期往後調,專門騰出時間過來。鄉里湊份子,過程還順利嗎?會不會給老百姓造成負擔?」

  村支書擺了擺手,側過身子指向身後幾位老者,「村里開了社員會,說好一切自願,絕不攤派。家裡條件尚可的,出幾元零碎鈔票;多數農家拿不出現金,就扛自家曬好的稻穀,或者拎一籃自家母雞下的雞蛋。量力而行,絕不強人所難。陳師傅,您放心。」

  一行人沿著蜿蜒泥濘的圩埂往村子走。

  田埂邊上蹲著周老漢,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好幾次澇災蟲害。看見戲班隊伍路過,他把旱菸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主動搭話。

  「陳師傅,久仰你的大名,上海那邊傳回來你的戲,我們好多人收音機里都聽過。」

  陳桂生客氣拱手:「周大爺,多謝抬愛。」

  周老漢望向一望無際的水田,緩緩開口:「我們鄉下流傳一句老話,戲先唱給水土,人是沾光聽戲。我們不搞那些燒香拜祭的花哨名堂,莊稼人心裡想法很簡單,就盼地里青苗安穩,少遭澇災,少生蟲害,平平安安熬到秋收,一年的辛苦才有著落。」

  「周大爺放心,等著看好戲吧。」

  路上,小吳好奇心上來。

  「師傅,既然淮戲起源在這邊,為什麼上海會那麼火爆?」

  「淮戲根子就在咱們江蘇這塊窪地上,早些年,這邊日子難熬,大批老鄉外出謀生,跑到上海做工幹活。人走得再遠,鄉音丟不下,就把戲也帶到大上海。上海戲台再熱鬧,可淮戲的根,依舊埋在這片圩埂的泥土裡頭。」

  在一旁村支書接話:「村子條件簡陋,要委屈各位了。陳師傅住我家偏屋,剩下徒弟、樂手分散安置到村民家中廂房,吃的也都是各家湊出來的家常菜。戲酬我們提前說好,大部分不給現鈔,唱完幾日大戲,稻穀雞蛋統一裝船。要是覺得不妥,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小吳聽到這話,下意識看向陳桂生。

  陳桂生坦然一笑:「村支書,這個不用商量,就按照鄉里老規矩辦。早些年草台藝人,本就是吃百家飯,拿五穀抵工錢。」

  傍晚的風帶著春寒吹過來,陳桂生他們看見下地勞作的農人扛著農具,三三兩兩踏上歸家小路,家家戶戶煙囪升起裊裊炊煙。

  村支書眼神深遠地說:「陳師傅,現在全村上下都在等待鑼鼓敲響,等待青苗會大戲拉開帷幕,大傢伙兒這些日子幹活都有勁頭嘍!」

  這一刻,陳桂生似乎忘卻了疲憊,眼神裡面充滿了期待和自信。

  「放心,保准一齣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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