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為豐收祈福
第二天,天色還沒有完全透亮,灰濛濛的晨光淺淺灑落在圩田水面。
遠處的水面像一塊沒打磨過的毛玻璃,霧氣貼著水皮緩緩遊走,偶爾有早起的水鳥撲稜稜地掠過,驚起水面上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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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生早就醒了,獨自一人在村子裡面轉悠,仿佛要將自己全身心融入這片土地。
村子裡已經喧鬧起來,男女老少全部出動,趕工搭建青苗會的露天草台。
「老張頭,你家那兩扇門板卸了沒有?就等你這一份了!」
「來了來了,昨兒夜裡就卸好了,靠在牆根底下呢!」
戲台選址特意挑在圩埂邊一塊高地,就算春雨驟降,也不容易積水。
這是村里老人們傳下來的經驗,戲班子在圩埂邊上唱戲,老天爺都要給三分面子。
村里沒有現成的磚石戲台,鄉親們就地取材。青壯年來回搬運原木墩子,沉重的木頭壓在肩膀上,個個咬緊了後槽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有人喊著號子:「一、二、三——起!」聲音在晨風裡傳出老遠。
「把門板抬過來,對,就架在這個墩子上頭!」
「慢點慢點,別磕著邊角,回頭還要還給老李家的!」
農戶家中替換下來的舊門板一塊塊抬過來,架在木墩之上,拼成演出台面。
門板上還殘留著去年的門神畫,秦叔寶的半個臉被壓在了底下,尉遲恭的眼睛恰好露在台面接縫處,倒像是在窺探這場熱鬧。
陳桂生繼續看,杉篙豎起來搭起頂棚骨架,幾個壯勞力光著膀子爬上爬下,底下的人仰著頭遞繩子、遞竹篾。
「往左偏一點——再偏一點——好,綁緊嘍!」
蒙上厚實的舊油氈布,用來抵擋春日日曬和突如其來的陣雨。
油氈布上補丁摞著補丁,有些地方顏色深,有些地方顏色淺,遠遠看過去,倒像是一塊巨大的百家布。
門板拼接的台面並不平整,人踩上去木板會發出咯吱咯吱輕微的晃動。
這一路看來,大傢伙兒都在為了演出忙碌的準備著。
陳桂生調整了一番心情,準備進棚化妝。
這會兒,小吳正試著踩了一腳戲台,腳底下立刻傳來一串吱呀聲,像踩在了一片老竹林的落葉上。
「這也太不結實了吧,待會兒演出會不會出事故啊?」
陳桂生聽見了,跟著踩了一腳,眉頭頓時鬆開了。
「放心吧,不礙事,結實得很。」
陳桂生往裡走,看見簡陋的後台,只用了高高的竹篾蓆子圍出一小塊狹小區域。
化妝、包頭、換戲服全部擠在這裡。
白天依靠自然光照明,夜裡全靠兩盞大號煤油汽燈。竹篾蓆子之間的縫隙,拳頭都能塞進去,從裡面能看見外頭來來往往的人影。
小吳抱著幾件疊整齊的戲袍站在一旁,看著鄉親們忙前忙後,忍不住跟身邊的劉師傅小聲吐槽。
「劉師傅,你瞧瞧這個台子,晃晃悠悠的,跟上海劇場打磨光滑的實木舞台比,簡直天差地別。站在上面唱戲,我都擔心一腳踩空。」
劉師傅手裡調試胡琴琴弦,松香在琴弓上細細地抹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目光望著忙忙碌碌的村民,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台子簡陋不算什麼,你看這些老百姓,放下家裡農活過來搭戲台,有的老人腿腳不方便,也要拄著拐杖過來瞅兩眼。」
「他們耗費人力物力,不是為看多麼華麗的舞台,是心裡裝著對收成的期盼。我們做藝人的,把戲唱紮實了,就對得起他們的這份心意。」
小吳點點頭,把戲袍往懷裡攏了攏。風從蓆子縫裡灌進來,帶著圩田水汽的濕潤和青草初生的澀味。
旁邊幫忙綁杉篙的年輕村民聽見二人對話,轉過頭咧嘴笑了。
他姓趙,村里人都叫他小趙,黝黑的臉膛上掛著汗珠子,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城裡戲台好看,那是給城裡人消遣的。我們圩埂邊上的台子,那是莊稼人心裡的念想。台子再破,鑼鼓一響,心氣就提起來了。」
「您說得在理。」劉師傅沖他點了點頭。
小趙拿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補了一句:「去年蟲害,我家六畝稻子折了四畝,我爹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整天的旱菸,一句話沒說。今年就盼著這場戲開鑼,把晦氣唱走,把好運氣唱來。」
一旁的周老漢也背著手踱過來看戲台搭建進度,望著還未完工的門板戲台,跟圍在旁邊的幾位老婆婆嘮嗑。
他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帽檐磨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像是圩堤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刻得深。
「秧苗才剛剛冒出地皮,最怕春雨暴漲衝垮圩堤,又怕蟲害鋪天蓋地啃掉青苗。盼這幾場戲,求一季莊稼平平安安。」
一個白髮老婆婆點點頭,嘆了口氣:「我們這輩人經歷過荒年,知道一粒糧食來得有多不容易。民國二十年發大水,圩堤塌了半邊,田裡顆粒無收,樹皮都啃光了。不求大富大貴,只求風調雨順,能吃飽飯就知足。」
晨風從圩埂上吹過來,戲班眾人也動手忙活起來,開箱搬出大大小小戲箱,清點鑼鼓家什,檢查髯口、戲靴、頭面道具。
幾隻大戲箱沉甸甸的,漆面剝落了不少,銅鎖扣卻擦得鋥亮。
學徒們把戲袍一件件拿出來通風晾曬,避免船艙裡帶出來的潮氣損傷面料。
紅的蟒、黑的靠、白的褶子,一件件掛在竹竿上,在風裡輕輕搖擺,像開了一排無聲的彩旗。
「小吳,把那副黑髯遞給我,檢查一下絲線有沒有脫落。」
陳桂生一邊整理道具,一邊吩咐徒弟。他蹲在地上,把盔頭一個一個從箱子裡取出來,用軟布細細擦拭。
「來了師傅。」小吳連忙應聲,從道具架上取下那副黑髯遞過去。
陳桂生接過髯口,手指捻著絲線一根一根地捋過去,忽然眉頭皺了一下。
「師傅,怎麼了?」
「這根斷了兩股,回頭拿針線補上,別到時候台上掉下來。」
「師傅,我記下了。」
「還有那雙厚底靴,底子鬆了,找村里釘鞋匠借把錘子,砸兩下。」
「師傅,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