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苗會的大戲,馬上正式開鑼


  時間一點點推移,周邊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已經陸陸續續向著圩埂這邊趕來。

  鄉間土路上,男人們扛著長條板凳。

  板凳腿上的泥還沒幹透,一路走一路灑下細碎的土渣。

  有個漢子走得急,板凳在肩膀上晃來晃去,差點打到路邊的人。

  他老婆在身後狠狠瞪了一眼:「你急啥?戲又不會長腿跑了!」

  漢子嘿嘿一笑,腳下步子卻一點沒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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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桂生的戲,名角兒!人家在上海演一場,票價好貴的。」

  老太太胳膊挎著竹籃,裡面裝著茶水和乾糧。

  有的還揣著幾個煮雞蛋,用手帕包著,準備給孫兒墊肚子。

  鄉間的孩子們撒開腳丫子跑向戲台,腳底板在泥路上拍出一串啪嗒啪嗒的響聲。

  有個小丫頭跑得太急,一隻鞋陷進泥里拔不出來。急得直跺腳,光著一隻腳丫子站在路中間喊:「媽——我的鞋——!」

  小丫頭的母親在後頭氣喘吁吁追上來,彎腰把鞋從泥里摳出來,往地上一磕:「你屬兔子的?跑那麼快幹啥!」

  「快點走,晚了就占不到靠前的位置!」

  趕路的婦人催促身邊的孩子,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拽著孩子的胳膊。

  「媽,我要坐第一排!」

  「你跑那麼快,摔了怎麼辦?慢點!」

  「我不嘛,二柱子說他要占第一排,我不能輸給他!」

  路上人越來越多,遠遠望去,田埂上、小路上、圩堤上,四面八方都是往戲台方向聚攏的人影。

  「聽說上海回來的陳桂生要來唱戲,我昨天夜裡就跟老伴念叨這事。」

  「可不是嘛,我天沒亮就起來了,雞叫頭遍我就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旁邊的老漢搭話,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倒精神,我昨晚跟兒子說了半宿,他還不信,說上海的大角兒怎麼會到咱們圩埂上來。」

  「我說你懂個屁,陳桂生就是從咱們這一帶走出去的,人家回來給鄉親們唱一場,那叫不忘本!」

  「就是就是,忘本就是忘恩。咱們這地方出去的角兒,根在這兒呢。」

  「我跟你說,陳桂生當年在鎮上唱《空城計》的時候,嗓子亮得能穿過三條巷子。」

  「那年他才十四歲,瘦得跟竹竿似的,可他一開口,滿場鴉雀無聲,台下黑壓壓全是人頭。」

  沒過多久,戲台底下的空地就漸漸坐滿了。

  那片空地本來就不大,人一多,擠得滿滿當當,連落腳的縫兒都快沒了。

  長條板凳數量不夠,老百姓就搬樹墩、撿磚頭墊上舊門板,怎麼方便怎麼來。

  有位老大爺搬了三塊土坯摞在一起,往上一坐,穩穩噹噹。

  「看,比板凳還牢靠。我活了大半輩子,這點門道還能不懂?」

  旁邊人打趣:「老李頭,你那土坯別坐塌了,摔個屁股墩兒可好看嘍。」

  「去去去,我這一百多斤坐上去,穩得跟泰山似的。」

  婦女懷裡摟著熟睡或者打鬧的孩童,有的孩子已經耐不住性子,踮著腳往台上張望。

  「今年春天雨水不穩,我家那幾畝地,天天都要去圩堤邊上看一看。」

  「昨天那水又漲了一寸,我心裡直打鼓。夜裡做夢都是水漫過了田埂,嚇出一身冷汗。」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夜裡都睡不踏實,聽見風聲就以為下雨,爬起來看了好幾回。」

  「我說你乾脆搬到圩堤上去住算了。」

  「就怕蟲子爆發,去年隔壁村子,青苗被蟲啃掉一大半,一年收成直接打了水漂。」

  「那場面,真是看著心疼。滿田的青苗,一夜之間全禿了,跟剃了頭似的。」

  「我娘家那邊有人從鎮上買了新藥粉,說是專治螟蟲的,回頭我去打聽打聽。」

  「要是管用,咱們幾個湊錢多買幾包。」

  「要是這一季順順利利,秋天稻穀入倉,我們又能辦秋報會。」

  「先別想秋天的事,把這一季熬過去再說。老天爺賞不賞飯吃,還不知道呢。」

  「呸呸呸,今天青苗會開鑼,別說晦氣話。老天爺看著呢,心誠則靈。」

  陳桂生待在竹蓆圍起來的後台縫隙後面,靜靜看著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從蓆子縫裡望出去,那些面孔模模糊糊的,卻一個個生動得很。

  料峭的春風穿過油氈棚縫隙,一陣陣吹過來,身上泛起絲絲涼意。

  陳桂生搓了搓手,往掌心哈了一口氣。

  小吳捧著水粉盒子走到他身旁:「師傅,差不多可以準備上妝了,台下人已經來齊大半。」

  「嗯。」

  陳桂生應了一聲,目光卻還在那些人影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見一個拄拐杖的老漢,佝僂著腰,一步一步挪到戲台側邊。

  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膝蓋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漢臉上溝壑縱橫,鬢角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直直地望著戲台,像望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陳桂生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麼坐在台下,仰著頭看台上的角兒。

  當年,他覺得那戲台上的人仿佛會發光。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成了那個站在台上的人。

  「師傅?」小吳又喊了一聲。

  「知道了。」

  陳桂生收回目光,在凳子上坐下來。

  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開始細細地描眉。

  鏡子是銅框的,邊角磨得光亮,映出他不再年輕的臉。

  村支書穿梭在人群中間,維持秩序,高聲喊話,嗓子已經有些啞了。

  他手裡舉著個鐵皮喇叭,走幾步喊一嗓子,走幾步喊一嗓子。

  額頭上的汗珠子比唱戲的還多。

  「老人家、帶小孩的婦女儘量往前坐!前面寬敞,別擠著孩子!」

  「年輕人往後靠,不要往前擠,注意腳下,別摔跤!板凳腿絆著人可不好!」

  「那位大哥,你把板凳往裡挪挪,給後來的人留條道!」

  「別推別推,都有地方坐,實在不行了後頭站著看,一樣看得清!」

  台下傳來此起彼伏台的應答聲。

  「曉得了曉得了角!」

  「書記你放心,我這兒不亂!」

  「哎呀!你踩到我腳了!」

  「對不住根對不住,人太多了,這腳也不是我故意要往你那兒放的。」

  「哈哈哈,老張你這嘴,比唱戲的還會說。」

  春日的陽光慢慢爬升,從圩堤那頭一寸一寸地挪過來。

  先照亮杉篙,又照亮了頂棚上的油氈布,最後灑在門板戲台之上。

  陽光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把方才春風的涼意一點點驅散乾淨。

  門神畫上的秦叔寶和尉遲恭,在陽光里也活了過來似的。

  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也要看這場大戲。

  萬事俱備,只待三聲鼓響。青苗會的大戲,便要正式開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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