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開鑼
三聲鼓響。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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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落在牛皮鼓面上，聲音沉悶卻有力，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雷聲。
第一聲震得人胸口發麻，第二聲把枝頭幾隻麻雀驚得撲稜稜飛起來，第三聲還沒落定，台下幾百號人已經鴉雀無聲。
方才還在嘰嘰喳喳說話的婦女閉上了嘴。
抽旱菸的老漢把煙鍋在鞋底上一磕，滅了火星。
追跑打鬧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摁在板凳上，這下子再也不敢再亂動。
連圩堤柳樹底下那頭老水牛都停了嚼草，仿佛都豎起耳朵，往戲台方向瞅了一眼。
小吳站在竹蓆側幕後面，從縫裡往外看。
「好傢夥，黑壓壓一片人頭。」
只見那前排坐著的，後排站著的，圩埂坡上蹲著的，柳樹杈上騎著的一雙雙眼睛全盯著台上。那目光密密麻麻，比春天的雨點兒還稠。
小吳咽了口唾沫，手心開始出汗。
「別抖。」
陳桂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不輕不重。
小吳回頭看見師傅已經扮好了，眼神都亮堂了。
陳桂生黑髯掛在耳邊，絲線根根分明。臉上搽了粉，眉描得又黑又長。
整個人往那一站，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師傅，您緊張不？」
陳桂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唱了三十年戲，還緊張什麼？台子破歸破，鑼鼓一響，該咋唱就咋唱。」
說完，陳桂生伸手撩開竹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只見，頃刻間，台下先是一靜。
然後像是一鍋水燒到了沸點，嘩地炸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
「那就是陳桂生？乖乖，扮相真俊！」
「你小點聲，別攪了人家唱戲！」
陳桂生走到台中央，門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一聲。
隨後，他站定，朝台下掃了一眼，似乎並不急著開口。
台下幾百雙眼睛也盯著他，像是要把這個從上海回來的名角兒給看穿。
不一會兒，他開口了。
第一句唱腔從嗓子裡出來的瞬間，小吳看見前排那個拄拐杖的老漢猛地直起了腰。老漢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要跟著唱，又忍住了。
陳桂生唱的是《空城計》里諸葛亮的西皮慢板。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唱腔唱詞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師父的嗓子唱起諸葛亮來，格外有味道。像是一壇陳年老酒，入口一點兒不烈，但是這後勁卻很綿長。」小吳眼神熠熠生輝起來。
「是啊，你看台上門板咯吱咯吱地響，陳師傅卻走得穩穩噹噹。」
「可不是？你看看他抬手，捋髯，轉身，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
風從油氈棚縫隙里灌進來，吹得陳桂生衣擺微微飄起，倒真有了幾分羽扇綸巾的意思。
台下幾百號人，連喘氣都輕了，一雙雙眼睛聚精會神盯著抬手的陳桂生。
周老漢坐在人群中間，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跟著板眼輕輕叩著。他旁邊經歷過荒年的白髮老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紅了眼眶，拿袖子偷偷擦了擦。
「奶奶，你哭啥？」她身邊的小孫女仰著頭問。
「沒哭，風迷了眼。」老婆婆嘴硬。
小孫女癟了癟嘴，「外婆，明明沒有風啊。」
「噓，好好聽戲，不要說話。」
陳桂生唱完一段，台下靜了一息。隨即，掌聲像炸了鍋一樣響起來。
「好——！」
「唱得好！」
「陳師傅再來一段！」
前排那個拄拐杖的老漢終於忍不住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聲音又尖又亮，把旁邊人都嚇了一跳。老漢喊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陳桂生站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舉起手示意大家靜一靜，台下慢慢安靜下來。
「鄉親們，我是從這塊地方走出去的。我父親是圩埂上種田的，我母親是圩埂上插秧的。我十四歲跟著戲班出去，走了二十里路，腳上磨了六個血泡。後來去了上海，進了劇場，在台上站了三十年。」
「可我最想站的地方，還是這個圩埂，這個門板搭的台子，這個一踩就晃的台子，因為你們在。我的父母要是活著，這會兒就坐在你們中間。」
台下靜得能聽見遠處圩田裡的蛙鳴，拄拐杖的老漢低下頭，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今天唱這齣《空城計》，不為別的，就為我們青苗會開鑼。求老天爺風調雨順，求圩堤穩如泰山，求蟲子繞道走，求稻穀滿倉收。我陳桂生把話放這兒，要是今年秋收好，秋報會我再回來，給鄉親們唱一齣好戲！」
「好！」
台下轟然叫好，掌聲比剛才更響。
小吳站在側幕後面，看著師父的背影，忽然覺得師父整個人都在發光。
村支書在後頭用力鼓掌，拍得手心通紅。幾個年輕後生站起來吹口哨，被各自的母親一巴掌拍在腦門上，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陳桂生轉身往台側走，小吳趕緊把竹蓆帘子撩起來。
「師父，您太厲害了，我看見觀眾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小吳眼睛亮得不行。
陳桂生接過他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漱了漱嘴。轉頭從蓆子縫裡看了一眼台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過了一會兒，陳桂生把茶碗放下，拍了拍小吳的肩膀。
「上台吧，該你了。記住，別想台子晃不晃，就想你是在給誰唱。」
「師父，我明白。」
小吳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撩開竹蓆帘子走了出去。
台下又是一陣掌聲，後排一個老大娘問旁邊的人：「這是哪個？看著面嫩。」
「陳桂生的徒弟，上海帶回來的。」
「哦喲，這麼年輕，嗓子行不行啊？」
小吳站定，開口。
第一句出來，台下安靜了。
老大娘不說話了。
小吳的嗓子清亮得像圩田裡剛蓄滿的春水，乾淨得像雨洗過的青苗。
陳桂生站在側幕後面，聽著徒弟的唱腔，臉上慢慢浮現出了笑容。
「這小子最近大有長進！」
隨即，他轉頭看向遠處的圩田。水面亮汪汪的，好似映著天光。
青苗剛剛冒頭，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風一吹，像台下那些孩子的眼睛，亮得讓人心裡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