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戲如人生


  小吳唱完一段,掌聲並沒比師父少,一下子信心倍增。

  「厲害啊,上海回來的小徒弟都這麼厲害,陳師傅是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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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嘛,淮劇大有希望,這小伙子看著還很年輕呢!」

  「這淮戲傳唱幾百年了,一代又一代傳唱下去,老祖宗傳下來的都是好寶貝。」

  小吳因為太緊張了,根本聽不見四周的聲音,而是紅著臉退回後台。

  陳桂生看見他驚得一腦門汗,戲袍後背濕了一大片。手還在微微發抖,嗓子眼發緊。

  「師父,你別笑話我,我……我腿肚子到現在都直打哆嗦。」

  陳桂生遞過一塊干毛巾,忍不住笑了。

  「小吳,今天表現不錯,腿打哆嗦就對了。你要是不打哆嗦,才說明你不把台下當回事。」

  「師父,這是為啥?」

  「緊張是因為對淮劇、對戲台子有敬畏之心,你是太想表現完美,師父自然明白你的心意。」

  小吳紅著臉,接過毛巾擦汗。

  擦完臉,他從蓆子縫裡往外偷看了一眼,台底下的觀眾一個都沒走。

  「師父,剛才開嗓之前,我真的緊張的不得了,一個勁兒想上茅廁。」

  「現在呢?好點了嗎?」

  「還是緊張,心臟在懷裡打鼓,突突的,但是很有成就感。」

  陳桂生摸了摸小吳的腦袋,笑著說:「咱們第二出戲是《打漁殺家》里的一折,待會兒一定還要好好表現。」

  「放心吧師傅,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不久,戲台上鑼鼓一響,台下又安靜了。

  前排一個小男孩有些坐不住了,身子扭來扭去,「媽,我要尿尿。」

  「你給我憋著,也不看看什麼時候,陳師傅要上場了!」

  「媽,我憋不住了,快尿褲子了。」

  女人有些不耐煩,心想著陳師傅都登場了,好戲馬上就要開始。

  「那你自己去,就在圩埂那頭,千萬別跑遠,小心有大灰狼。」

  小男孩從人縫裡擠出去,跑了沒兩步,又折回來。

  「咋了?」

  「媽,聽戲的人太多了,根本擠不出去。」

  當媽的嘆了口氣,一把抱起孩子,從人群里側著身子往外挪。一步一回頭,生怕漏了台上一個動作。

  這時,身後戲台上的唱腔娓娓傳來,那是陳桂生的嗓音。

  台底下,周老漢眯著眼,自言自語了一句:「有了陳師傅的戲,今年該是個好年景吧。」

  半晌,戲台底下忽然一陣騷動,前排的觀眾紛紛往後看。

  原來是後排幾個後生看不到台上的表演,商量著要往前面擠。前面的人不讓,兩邊推搡起來,凳子倒了一片。

  這一不小心,一個老太太被絆得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村支書急忙拎著鐵皮喇叭衝過來,第一時間維持現場秩序。

  「都給我住手,誰再推一下,我把他攆出去,一個都別想聽戲。」

  不愧是村支書,嗓門都比一般人大。這一吼喊下去,整個戲台底下都聽見了。推搡的人立刻停了手,訕訕地往後縮。

  「你們幾個都往後退一步,讓後頭的老人家也能看見!」

  「年輕人看戲的日子在後頭,老人家還能看幾回?你們自己算算這個帳吧!」

  這話一說,幾個後生臉上掛不住了,不但不往前擠,還主動把自己的板凳往兩邊挪,給後頭讓出幾條縫來。

  後頭的老人們紛紛往前挪,有個白鬍子老頭走過那幾個後生身邊,拍了拍其中一個的肩膀:「好小子,有眼力見兒,回頭我讓你爸給你說個好媳婦。」

  後生臉騰地紅了,周圍人鬨笑起來。

  台上戲還在唱,陳桂生換了個角色,這回扮的是《借東風》里的諸葛亮。

  只見他站在門板搭的台子上,手執羽扇,抬頭望天,唱腔穩得像圩堤,一板一眼都在點兒上。

  小吳在後台給師父準備下一場的行頭,他把陳桂生的靠旗從箱子裡取出來,一面一面檢查旗杆有沒有鬆動。

  旁邊幾個跑龍套的小演員正蹲在地上補妝,用一根燒過的樹枝描眉。

  有個小姑娘描歪了,急得對著小鏡子擦掉重來,來來回回好幾遍。

  「別急,慢慢畫,越心急越畫不好。」小吳蹲下來幫她。

  「吳師兄,你說我以後能唱主角嗎?」

  「能!當然能!你嗓子好,身段也好,多練練就行。」

  小姑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師傅說過一句話,嗓子是唱戲人的本錢,勤快是本錢的本錢。」

  小姑娘用力點點頭,拿樹枝仔細描著眉,手一下子穩多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上午場終於唱完了。

  陳桂生回到後台,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汗把戲服里子都洇透了。

  他坐下來,摘下髯口,長長地吐氣。

  小吳遞上熱茶,他接過去一口喝乾。

  「師父,下午還唱嗎?」

  「唱!必須唱!晚上也唱!青苗會連唱三天,這才頭一場呢。」

  「師父,您嗓子受得了嗎?嫂子都說了,讓我盯著點你,別把嗓子唱壞了。」

  陳桂生笑了笑:「嗓子是犁,越耕越熟,歇著反而要生鏽的。你嫂子不唱戲,她不懂這些道理。」

  「師父,嫂子是心疼你。」

  「我知道,我媳婦兒當然心疼我。小吳,你也老大不小了,抓點緊。」

  小吳剛到法定結婚年齡,一聽師父這話,眼神既羞澀,又憧憬,嘴上卻口是心非。

  「我可不想這麼早,找個女人管著我。師父在外面再厲害,回家還是要被嫂子管著。」

  陳桂生一愣,隨即抬起頭,佯裝要給這小子一拳頭。

  嚇得小吳趕緊站起來,撩開竹蓆帘子往外看。

  「師父,台下的人散了大半,回家吃午飯去了。可還有幾十個人沒走,三三兩兩坐在原地,就著涼水啃乾糧。」

  陳桂生趕緊起身,透過帘子往外看,看見一拄拐杖的老漢坐在前排,從懷裡摸出兩個紅薯,掰開一半遞給旁邊的人。

  陳桂生看著那個老漢,看了很久才放下帘子,轉頭對小吳說:「下午的戲單子給我看看,我想加一段。」

  「加什麼?」

  「《四郎探母》里『坐宮』那一折。」

  小吳愣了一下,「師父,那出戲是講楊家將的,聽著悲得很,怎麼想起來唱這個?」

  陳桂生坐回椅子上,拿起髯口慢慢梳理。

  「聽說那個賣花生的老漢,他兒子前年出去當兵了,三年沒回來了。」

  小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桂生把髯口掛回架子上,目光落在虛空里,聲音很輕:「戲如人生,這場戲我唱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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