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爸,我想學唱淮戲


  青苗會連唱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場戲散場時,圩埂上站滿了來送行的人。

  周老漢拄著拐杖擠到最前面,往小吳懷裡塞了一包東西,用舊報紙裹著,沉甸甸的。

  「自家醃的鹹鴨蛋,你們帶回去吃。」

  小吳推辭了半天,周老漢不答應,便只好接了。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思免閱讀

  賣花生老漢也來了,他走到陳桂生面前,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把花生,殼上還帶著泥。

  「今年新收的花生,你們帶在路上吃。」

  陳桂生接過來,緊緊地握在手裡,看著老漢那張滿是溝壑的臉,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最後只點了點頭,把花生揣進懷裡。

  戲班子的船順著水路往回走,小吳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圩田一點點往後退。青苗還是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跟他們招手。

  他把那包鹹鴨蛋抱在懷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師父,咱們什麼時候再來?」

  「秋報會的時候,我說了唱全本的《秦香蓮》,就一定回來。」陳桂生坐在船艙里,看著遠處越來越模糊的身影。

  水路走了大半天,又換馬車,又換火車。回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陳桂生站在弄堂口,抬頭看了看自家那扇窗戶。

  窗台上擺著兩盆月季,葉子被晚霞染成金紅色。廚房的燈亮著,有炒菜的滋啦聲傳下來,混著蔥花爆鍋的香氣。

  他忽然覺得腿有點沉,好像邁不動步子。

  小吳拎著戲箱跟在後面,探頭探腦地往弄堂里瞅。他是第一次來師父家,看著有點拘束。

  「師父,師娘知道你今兒回來嗎?」

  「知道,前幾天發電報了。」

  陳桂生深吸一口氣,手剛抬起來要敲門,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蘇婉卿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子。她看著陳桂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陳桂生邁進門,小吳緊跟其後。

  屋子裡,客廳不大,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

  桌上擺了四個菜,一碗湯,還冒著熱氣。

  紅燒肉,清炒油菜,涼拌豆腐皮,還有一碟油炸花生米。湯是青菜蛋花湯,青是青,白是白,看著就清清爽爽。

  「媽,是不是我爸回來了?」

  裡屋門帘一掀,陳守業跑了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了兩折。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我和媽媽好想你。咦,這位叔叔是?」

  「他是爸爸的徒弟,你可以叫他小吳哥哥。」

  小吳連忙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包花生。

  「守業,這是今年的新花生,村裡的爺爺給的。」

  陳守業接過來,剝了一顆花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起來:「甜的。」

  「守業真聰明,新花生都甜。」

  蘇婉卿做好了飯菜,給陳桂生盛了一碗飯,又給小吳盛了一碗。小吳接過碗,親切地叫了一聲「師娘」。蘇婉卿應了一聲,往他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

  「小吳,多吃點,就當在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謝謝師娘,早就聽師父說起過,師娘的廚藝特別好。」

  蘇婉卿淡淡一笑,問:「小吳,青苗會唱了三天,台下人多不?」

  「多!特別多!圩埂上站滿了人。」小吳看向師父。

  陳桂生抬頭看著妻子,「婉卿,明天我帶你們看電影去。」

  蘇婉卿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嘴上不饒人:「你還記得這事,我以為你光記得戲呢。」

  「戲也記得,你也記得。」

  陳桂生這話一出,一旁的小吳笑得合不攏嘴。

  「你小子笑什麼?」

  「我笑師父在外面和在家裡不一樣,判若兩人,像一隻溫順的小白兔。」

  陳桂生抬起手,佯裝就要揍他,這頓飯吃得嬉嬉鬧鬧。

  第二天一早,陳桂生就帶著妻兒出了門。

  陳守業像只出了籠的兔子,在弄堂里跑前跑後。

  蘇婉卿換了件乾淨的藍布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別了一根銀簪子。

  桂生還是那身灰布長衫,但換了雙沒補丁的鞋。

  電影院在霞飛路上,海報畫得花花綠綠,洋文歪歪扭扭。

  陳守業還不識幾個字,但看見海報上畫著飛機和大炮,興奮得直蹦。

  蘇婉卿在旁邊小聲嘀咕:「看個電影跑這麼遠,弄堂口不是也有放映的?」

  「那個是露天的,板凳坐著硬,電影院的椅子軟。」

  蘇婉卿沒再說話,嘴角又彎了一下。

  電影院裡黑漆漆的,只有銀幕上的人在動。

  陳守業坐在陳桂生和蘇婉卿中間,手裡攥著一包爆米花,一邊吃一邊看電影。

  電影散場後,他們在街上逛了一會兒。

  霞飛路上人來人往,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車鈴搖得又脆又響。

  陳守業蹲在路邊看一個賣糖人的攤子,看老師傅把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畫成一隻大公雞,眼睛都直了。

  陳桂生給他買了一隻,糖公雞插在竹籤上,紅艷艷的,在陽光底下透亮。

  「爸,這個好漂亮,守業都捨不得吃。」

  「不吃就融化了。」

  蘇婉卿在旁邊拽他袖子:「別慣他,糖吃多了牙疼。」

  「今天例外嘛。」

  蘇婉卿瞪了他一眼,但沒再阻攔。

  下午回到家,陳守業趴在桌上寫大字。

  陳桂生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淮劇唱腔集》,嘴裡低低地哼。

  陳守業寫著寫著,忽然抬起頭,「爸,你再教我唱淮劇吧。」

  陳桂生放下書,「真想學?」

  「嗯,爸唱淮劇的時候,底下好多人聽,守業也希望好多人喜歡我。」

  陳桂生笑了。

  「行。爸爸教你一段,就從《秦香蓮》開始。」

  陳桂生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裡迴蕩著。

  「三年來,想爹娘,肝腸寸斷……」

  蘇婉卿坐在裡屋納鞋底,針線停了一下。她透過門帘的縫隙看出去,看見陳桂生站在窗前,微微側著頭,一句一句地教。兒子坐在板凳上,仰著臉跟著學,學得歪歪扭扭,調子跑到天邊去了。

  陳桂生也不急,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咬字。三——年——來——」

  「三——年——來——」

  「想——爹——娘——」

  「想——爹——娘——」

  蘇婉卿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尖穿過厚厚的布層,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她嘴角彎著,眼睛裡亮亮的,覺得這一刻就是幸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