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報會
秋收剛過,陳桂生就收到了來自泰州興化的來信。
信是村支書寫來的,一手優秀的鋼筆字,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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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信上說什麼了?」小吳問。
「信上說了,今年的收成特別好,稻穀已經進了倉。」
小吳激動道:「所以,鄉親們要辦秋報會答謝水土,想請我們再去唱一場?」
「對嘍!」陳桂生喜笑顏開,仿佛是自己田地里有了好收成。
那天晚上,陳桂生跟妻子說了這事。
蘇婉卿正在燈下給陳守業縫補褲子,小傢伙膝蓋上磨了個洞,用一塊藍布襯在裡面,針腳走得密密匝匝。
「說吧,這次什麼時候走?」
「後天。」
「一共去幾天?」
「一共唱三天,加上路上,差不多五六天。」
蘇婉卿沒說話,把針別在布上,起身走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床薄棉被出來,又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厚褂子。
「興化那邊秋天比上海冷。夜裡唱戲風大。棉被也要帶著,夜裡船上濕氣重。」她把褂子疊好,放進藤條箱裡。
「婉卿,不用帶這麼多。」
「聽勸!有備無患!」
陳桂生就不說話了,坐在桌邊看她忙前忙後,把藤條箱塞得滿滿當當。
褂子、褲子、襪子、手巾、牙粉、一包曬乾的薑片。蘇婉卿想了想,又從碗櫃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是夏天曬的干菊花。
「這個帶著泡水喝,潤嗓子。」
「嗯。婉卿,還是你想得周到。」
陳守業趴在桌邊寫字,聽見動靜抬起頭:「爸,你又要走?」
「是啊,出去唱戲。」
「唱幾天?」
「三四天。」
「那我呢?」
「你跟你媽在家。」
陳守業癟了癟嘴:「爸,你上回教我的那段,我唱給你聽。」
他清了清嗓子,剛唱三個字,嗓子就劈了,一旁的蘇婉卿笑出了聲。
「調還是不對,但比上回強。你在家每天練,回來爸爸檢查。」
「爸,那你回來教我新的。」
「行,回來教你新的。」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蘇婉卿早早起來,煮了一碗陽春麵,臥了一個荷包蛋。
陳桂生低頭吃麵,她就坐在對面看著。燈光昏昏黃黃的,照著她眼角的細紋和鬢邊一根白頭髮。
「婉卿,你看著我吃,怪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頭一回出門,搞得這麼隆重。」
「你每回出門,我心裡都空落落的。桂生,其實我不想讓你出去。」
陳桂生放下筷子,看了她一會兒,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站起來,拎起藤條箱。
「婉卿,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蘇婉卿送到門口,燈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婉卿,和兒子在家等我回來。」
「知道了,路上一定要當心。」
陳桂生下了樓,離開了他溫暖的小家。
弄堂里霧氣蒙蒙的,有早起倒馬桶的聲音,有賣豆漿的挑子吱呀吱呀地晃。
他走出弄堂口,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燈還亮著,蘇婉卿站在窗邊,隔著玻璃望著他。
他沖她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戲班子還是原班人馬。
小吳、劉師傅、陳桂生,加上幾個跑龍套的。一行人坐火車到鎮江,換船走水路,然後一路往北。
船到興化地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陽鋪在水面上,金燦燦的,兩岸的稻田剛剛收割完,只剩下一截截齊刷刷的稻茬。遠處的圩埂上,有人趕著牛車往村里走,牛脖子上掛的鈴鐺叮叮噹噹響。
小吳趴在船幫上往外看:「師父師父,你快看啊,稻子都收完了。」
「嗯。秋報會就是收完了才辦。」
「為什麼叫秋報會?」
陳桂生頓了頓,望著遠處炊煙升起的村莊。
「春天青苗會,求老天爺給個好收成。秋天稻穀進了倉,答謝水土養活了人。一求一謝,有始有終,這是老規矩。」
船在村口碼頭靠了岸,村支書帶著幾個人來接。周老漢也來了,拄著那根竹杖,站在碼頭上,比春天時又黑瘦了些,但精神頭不錯。
「來了。」
「來了。」
周老漢上下打量陳桂生一眼:「陳師傅,你瘦了,看來這上海飯不養人啊。」
「周大爺,唱戲費力氣。再說了,身子發福了,觀眾不喜歡。」
「走,先吃飯。今晚好好歇,明天準時開唱。」
陳桂生跟著周老漢往村里走,路過曬穀場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
戲台已經搭好了,就搭在曬穀場上。曬穀場是一片夯實的泥地,又平又硬,比春天的圩埂寬敞得多。
「今年村里用心了,戲台用的是祠堂拆下來的舊台板,厚實又穩當。」
陳桂生望過去,台子兩側堆著小山一樣的稻穀,一大片金燦燦的,用篾席圍了一圈。他站在曬穀場中間,看著那兩座稻穀堆,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周大爺,今年收成如何?」
周老漢在旁邊說,「今年收成好,畝產比去年多了兩成,老天爺開眼。所以秋報會要辦得熱鬧,陳師傅來了,就更熱鬧了。」
陳桂生看著村子裡,大傢伙兒精氣神都不錯,想必今年的收成,家家戶戶都是頂頂滿意的。
第二天一早,十里八鄉的百姓就陸續來了。
這回跟春天不一樣,鄉親們臉上都布滿了笑容。
春天青苗會那會兒,大家心裡還懸著,不知道老天爺給不給臉。這會兒秋收已經進了倉,人人臉上帶著穩當的笑,走路都踏實。
陳桂生站在後台,把髯口拿在手裡,一根一根捋著絲線。
小吳在旁邊整理戲服,小聲問:「師父,今天唱哪出?」
「《牙痕記》。」
小吳愣了一下。
「《牙痕記》這齣戲太苦了,秋報會這麼高興的日子,您真的要唱這麼苦的戲?」
陳桂生看了他一眼:「你以為秋報會就是高高興興唱一場?你聽聽外頭那些老人說的話。他們年輕時候吃過苦,受過難,這會兒日子好了,心裡有高興,也有委屈。唱苦戲,是讓他們把肚子裡的苦水倒一倒。倒乾淨了,才能裝新的甜。」
小吳點了點頭,「師父,所以咱們淮戲是老百姓的戲。」
「對嘍!你懂就通了!」
鑼鼓響了三聲,好戲正式開場,台下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
陳桂生扮的是《牙痕記》里的老生,他一出場,台下瞬間就靜了。
戲文唱到一半,主角母子分離,生離死別。陳桂生的唱腔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又慢慢升上來,像圩田裡的水波,一波一波推著走。
唱到「娘啊——」那一句時,他的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台下人紛紛抹眼淚,小吳站在側幕後面,眼眶也紅了。
陳桂生唱完最後一句,站在台上,久久沒有動。
台下靜了片刻,然後掌聲響起來。
陳桂生站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
再次抬起身子,昂起脖子,他看見稻穀堆在夕陽底下金燦燦的,秋風從圩埂那頭吹過來,帶著新米和新稻草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