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淮劇也在求變
當天,最後一場戲唱完,天已經黑透了。
曬穀場上扯了兩盞大號煤油汽燈,白晃晃的光照在台板上。
台下的人散了大半,但還有幾十個不捨得走,圍在戲台邊上,想多看一眼陳桂生卸妝的樣子。
陳桂生坐在後台的條凳上,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一點一點往下摘頭面。
頭面勒得很緊,從早上扮上到現在,將近十個鐘頭。
摘下來的時候,額頭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子,像給箍了一道緊箍咒。
他拿手指按了按那道印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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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坦了!」
小吳趕忙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他腳邊。
「師父,先洗把臉。」
陳桂生彎下腰,捧起熱水往臉上潑。粉彩混著汗水淌下來,盆里的水一會兒就白了。
小吳在他旁邊坐下來,開始拆自己頭上的網巾。他今天跑龍套,扮的是個小兵,頭面十分簡單,一摘就下來了。
陳桂生瞥了他一眼,「想什麼呢?看你都出神了!」
小吳猶豫了一下,「師父,我跟你說個事。」
「說。」
「師父,今天下午那場,我在側幕後面看了半天。」
「嗯?」
「台底下坐的,基本上全是中老年人。前排、中排,都是五十歲往上的。我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年輕的觀眾,看著也有四十多了。」
陳桂生沒說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聽他繼續說。
「春天青苗會那會兒,年輕人還坐得住。好歹能看個熱鬧,鑼鼓一響,翻跟頭,打架,他們愛看。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唱《牙痕記》,唱的是苦戲,是文戲。年輕人坐不住。」
「還有呢?」
小吳的聲音低下去。
「我後來到後台邊上透風,看見曬穀場外頭那片空地上,圍了好幾十個年輕人。他們在那兒聊天、嗑瓜子、聽音樂。」
「聽音樂?」
「嗯,有人拿了一台錄音機。磚頭那麼大,放磁帶的那種。」
小吳比劃了一下,「放的是流行歌,我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那個調子簡單得很,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但他們聽得可起勁了。」
陳桂生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年輕人喜歡新鮮事物很正常,不奇怪。」
小吳抬起頭看著陳桂生,神色看著十分著急。
「師父,我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春天那會兒還不明顯,秋天這一趟,感覺特別明顯。」
陳桂生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覺得年輕人對淮戲不熱情了。」
小吳點點頭:「師父,你說以後年輕人會不會徹底不愛聽淮戲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陳桂生站起來,把蟒袍放進了戲箱。
「小吳,你說的那些,我比你早知道。」
小吳一愣,「真的?」
「嗯!」陳桂生轉過身,靠在戲箱上,兩隻手抱著胳膊。
「去年回上海,我就看見弄堂口那家百貨店裡,擺了一排電視機。黑白的,十二寸,要票。今年再去,彩色電視機已經上櫃了。十八寸的,不用票,但要外匯券。我有個唱京劇的朋友,他老婆托人弄了一張票,買了一台。回家第一天,全弄堂的人都去看稀奇。」
「小吳,你知道彩色電視機是什麼意思?」
「師父,我知道,不用出門,坐在家裡,一按電視機的開關,裡面就有圖像。也不用搭台,不用化妝,不用風裡來雨里去。想看什麼看什麼,想看幾遍看幾遍。」
陳桂生點了點頭,「現在彩色電視機開始進鄉鎮了,再過兩年都普及了,村里可能家家戶戶都會買電視機。」
小吳頓時急了眼:「買了電視機,誰還來聽草台戲啊?師父,草台戲的黃金歲月快到頭了嗎?」
陳桂生喝了一口涼白開,在嘴裡漱了漱才咽下去。
「你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師父,我今年二十三了,跟您學了八年,上台能跑龍套,能唱配角。可要是再過幾年沒人看戲了,我幹啥去?回鄉下種田?我田都不會種。」
陳桂生看了他一眼,把茶缸放下。
「誰讓你回鄉下種田了?」
「那您說,沒人看戲了,我還能幹啥?」
「沒人看戲?」陳桂生挑了挑眉,「今天台下那幾百號人不是人?」
「那不一樣,都是老頭老太太……」
「老頭老太太怎麼了?」
小吳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終於說出了心中的顧慮。
「不是有句話說,年輕人是市場,咱們淮戲要想一直有市場,肯定需要年輕觀眾啊。」
陳桂生看著小吳,眼神看著很是淡定。
「年輕人現在不看淮戲,是因為沒到時候。小吳,你二十歲的時候愛看什麼?」
小吳想了想:「看熱鬧、追時髦。」
「你想想你爸,你爸三十歲的時候愛看什麼?」
「我爸愛看淮劇、揚劇,有時候還有黃梅戲。」
「你爸二十歲的時候愛看什麼?」
「聽我媽說,我爸年輕時候愛趕集,愛看耍猴的,還愛跟人打牌。」
陳桂生笑了,「人一輩子,愛看的東西會變。二十歲愛看熱鬧,三十歲愛看故事,四十歲往後,愛看的是自己。戲文里那些事兒,年輕人看著隔一層,到了歲數,就長到他們身上去了。你今天唱《牙痕記》,台下那些老頭老太太哭,是因為他們經歷過。年輕人沒經歷過,不哭,正常。」
小吳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是以後年輕人不經歷這些了呢?日子好了,不愁吃不愁穿,也沒人離散了,那他們不是永遠都不看了?」
「你問的這些,我都已經想過了。」他端著茶缸,靠著戲箱坐下來。
小吳眨巴著眼睛看他。
「戲活著,就有人看。戲死了,才沒人看。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戲活著。電視機來了,你是擋不住的,但你可以想別的辦法。」
「師父,這能有啥辦法?」
陳桂生喝了口菊花茶,「上海有個唱評彈的老朋友,前年進了廣播電台。每個禮拜去錄一回,電台播了半年,聽眾來信裝了半麻袋。有上海的,有蘇州的,還有東北的。東北人聽評彈?聽著新鮮,但就是有人聽。」
小吳眼睛亮了一下:「師父,那淮劇也能上電台?」
「上海台早就在播了,你師娘每個禮拜六都聽,淮劇專場,一個小時。放的都是老戲,有時候也請人去唱現場。」
「那師父您咋不去?」
「我唱現場唱慣了,對著麥克風唱,又看不見人,我唱不出來。」
「師父,我有個想法。」
「說。」
「現在年輕人愛聽流行歌,愛聽錄音機。那咱能不能把淮劇也錄進去?錄成磁帶,讓他們用錄音機放?」
陳桂生正在解外褂的扣子,手指停了一下。
「錄磁帶?」
「嗯。我在上海見過,有專門的錄音棚,給唱戲的錄。錄好了,做成磁帶賣。一盤磁帶好幾塊錢,比票貴多了。但買了就能一直聽,想聽幾遍聽幾遍。」
陳桂生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你接著說。」
「今天看見那幫年輕人圍著錄音機的時候,我就想那玩意兒能放流行歌,為啥不能放淮劇?」
陳桂生激動道:「等回去以後,你去打聽打聽,上海哪有錄音棚,錄一盤多少錢。」
小吳眼睛一下子亮了:「師父,您同意了?」
「先打聽,再做決定。」
「行!我回去就打聽!」
「小吳,記住了,錄磁帶是為了讓人聽淮劇,不是為了發財。搞清楚這個,你才能把事做好。」
小吳使勁點頭:「師父,我明白。咱是為淮劇,錢不錢的不重要。」
「重要!沒錢錄不了!但錢是車,淮劇是路。車跑在路上,別跑反了。」
「嗯,師父,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