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船幫戲
秋報會結束的第二天早上，陳桂生帶著小吳在興旺村四周閒走，感受里下河一帶的風光。
「師父，農村裡的空氣真新鮮，老了以後可以回來養老。」
陳桂生拍了拍他的腦袋：「你才多大啊，都想著養老的事兒了。」
「師父，不您說的嗎？凡事都要提前規劃！」
陳桂生哭笑不得：「你發現沒？這個秋天的垛田，跟春天來時大不一樣。」
「是啊師父，春天那會兒，垛田上到處都是油菜花。這會兒秋收剛過，垛田上都是齊刷刷的稻茬。看得人心情愉悅，到處都是豐收的痕跡。老祖宗真厲害，這垛田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
關於垛田的形成，陳桂生瞭然於心，便開始娓娓道來。
「興化地勢低，年年發大水。老祖宗想了個法子，挖河泥堆成垛，垛上種莊稼，水裡養魚蝦。水漲垛也漲，水退垛還在。一塊一塊堆出來的，堆了幾百年，才堆成今天這個樣子。」
小吳嘖嘖稱奇，「這水巷窄得很，不知道船怎麼過？」
「小船能順利過去，大船走外河。垛田裡面的水巷是給種田人運肥料、收莊稼用的。」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思兔YuèDú
師徒二人順著垛田間的田埂繼續往村口走，走到村口碼頭的時候，碰見了村支書。
村支書正跟一個中年漢子站在碼頭上說話，只見那漢子皮膚黝黑，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是常年撐篙拉縴的船民。他看見陳桂生過來，眼睛頓時一亮。
「陳老闆！正說你呢！」
陳桂生走過去：「這位是？」
村支書往那漢子一指：「這是船幫上的趙老大，他聽說你來唱秋報會，想請你給船幫再唱一場。」
趙老大往前一步，激動地搓了搓手。
「陳老闆，我們里下河的船幫，想在碼頭上辦一場行會戲。錢我們湊，台子我們搭。您開個價，多少都行。」
陳桂生看了他一眼，沒急著接話。
趙老大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了些。
「陳老闆，您不知道，我們跑船的，常年在水上漂。今天在泰州，明天在高郵，後天可能就到鹽城了。風裡來浪里去，命都掛在船幫上。有時候半夜颳大風，浪頭掀得比船篷還高，一船人的命就在那幾寸木板上。您說，我們不求神不求佛，就求個平平安安。」
他說著，聲音有點發緊，眼圈微微發紅。
「我大哥五年前在寶應湖上翻了船，連人帶貨全沒了。留下三個孩子，我嫂子一個人拉扯。我二哥三年前行船到高郵，遇上汛期，船撞了橋墩，腿斷了，現在在岸上擺攤修鞋。我們這條船上，誰家沒死過人？誰家沒斷過胳膊斷過腿？」
碼頭上頓時安靜下來，幾個船民圍過來，站在趙老大身後，都不說話，但眼睛都看著陳桂生。
村支書在旁邊接話，「辦行會戲是老規矩了，以前每三年辦一回，請淮劇班子來唱三天。求水路平安，求風調雨順。後來鬧革命，這些老規矩都破了。今年收成好，船幫上幾個老輩人又把這茬提起來了。」
趙老大點頭：「對，趙四爺還記著，民國那會兒，他跟他爸在碼頭上看過一回行會戲，唱的《水漫金山》。他說那回之後，他們船幫整整三年沒出過事。」
陳桂生聽著沒說話，走到碼頭邊上，往河面上看。秋天的運河，水不深，黃澄澄的，慢慢地流著。遠處有幾條貨船正在過閘，桅杆上的燈亮著，一閃一閃的。河對面是大片大片的垛田，一小塊一小塊浮在水面上，莊稼收完了，垛上堆著草垛子，遠遠看去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行會戲，總有個講究，你們想聽我們唱哪出？」他忽然轉身問。
趙老大激動地連搓手：「陳師傅，我們想請您唱一出吉利的。」
陳桂生想了想，「就唱《南北和》吧，這齣戲講的是南北通商，商路平安的故事。我覺得正合適，你們跑船不就是圖個通商平安嗎？」
趙老大眼睛亮起來：「好好好，就唱《南北和》！陳老闆您說啥就是啥！」
陳桂生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唱行會戲跟唱青苗會秋報會不一樣，青苗會是唱給種田人聽的，行會戲是唱給跑船人聽的。跑船人常年在水上，嗓門大，性子急。戲文不能太溫，要有勁。鑼鼓要響，唱腔要高。我得考慮是，太文的戲他們坐不住。」
趙老大一拍大腿：「陳老闆，您太懂了！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船幫上的人，聽戲就愛聽打戲，愛聽快板。慢悠悠的唱腔，一唱半個鐘頭，我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陳桂生笑了笑：「那《南北和》正合適。有文有武，有打有唱。我回去跟劉師傅他們商量商量，把鑼鼓點子改一改，再加幾段快板。」
「好好好！」趙老大搓著手，回頭沖那幾個船民喊，「聽見沒有？陳老闆答應了！回去跟趙四爺說，讓他把那面大鑼找出來，塵封了好幾年了，該見見光了！」
船民們哄地笑開了，一個個臉上放著光。
陳桂生和小吳往回走的路上，小吳小聲問：「師父，您剛才猶豫了那一下，是不是不想接？」
陳桂生走了幾步，才緩緩開了口。
「你看見碼頭上那些船沒有？」
「看見了。」
「一條船就是一家人的命！船在，人在。船沒了，人就什麼都沒了。他們請戲，不是為看戲，而是為買個心安。這個錢，不好掙。」
小吳愣了一下：「那您還接？」
陳桂生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船，又看了看河對面那一片一片的垛田。
「他們需要這份安心！」
「師父，你太善良了，嫂子還等著咱們回上海呢！」
「我們唱戲的，有人需要，就得去唱。船幫需要，我們就去。唱好了，他們心裡踏實了，行船的時候心裡有底。小吳，這比什麼都值。」
「嗯！」小吳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回去告訴劉師傅，今晚把《南北和》的本子過一遍。明天上午搭台，下午開唱。」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