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興隆會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碼頭上就熱鬧開了。
陳桂生帶著小吳趕到的時候,趙老大已經領著二十幾個船民在搭台了。
台子搭在運河岸邊一塊空地上,背靠著河面,面朝著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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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還是老法子,杉篙豎起來,門板鋪台面,油氈布蒙頂棚。
趙老大光著膀子,扛著一根杉篙從陳桂生身邊過,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陳老闆,您看這台子中不中?」
陳桂生繞著台子走了一圈,拿腳在檯面上跺了兩下。
「中!夠結實!」
趙老大咧嘴笑了,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那可不!我們船幫上都是出大力的,一個個手上有勁兒。咱們綁的架子,不是我說大話,十級風都刮不倒。」
談笑間,小吳在旁邊幫忙搬道具箱子,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一邊搬一邊往運河上看,眼神中充滿了獵奇。
運河裡泊滿了船,形狀大大小小,長長短短,一條挨著一條,從碼頭一直排出去半里地。有裝貨的深艙大船,桅杆高得像要戳破天;有住家的窄篷小舟,船頭上還支著爐子,冒出裊裊炊煙;還有幾條新嶄嶄的水泥船,灰撲撲的船殼在太陽底下泛著光,那是公社化以後新添的,算船幫里的「富裕戶」。
船民的衣裳在船幫上晾了一排,跟尋常人家差不多的光景。藍布褂子、灰布褲子、碎花短衫,還有小孩的開襠褲,在風裡齊齊地飄著。有個年輕媳婦蹲在船尾淘米,淘米水嘩地潑進河裡,立刻有幾條小魚躥上來搶食。
「師父,這兒好多船,看起來真熱鬧。」小吳放下箱子,擦拭著額頭上的汗。
陳桂生站在岸邊,目光從船隊上慢慢掃過去,「里下河的水運大動脈就靠這條運河,泰州、高郵、寶應、淮安,糧食、棉花、鹽,都從這條河上走。這些船就是水上的車馬,在船上過日子都常態。」
正說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從旁邊一條船上跳下來,踩著跳板上了岸。
老人家臉上的皺紋跟垛田的溝渠一樣密,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微微往外撇,想必是常年在船上站著撐篙落下的毛病。
趙老大看見他,趕緊迎了上去:「趙四爺,您來了!」
趙四爺擺擺手,走到陳桂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唱淮劇的陳桂生陳師傅?」
「是。」
趙四爺點點頭,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捏了捏,力氣大得陳桂生覺得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趙四爺鬆開手,滿意地嗯了一聲。
「手上有繭子,一是就是練家子。」
陳桂生笑了笑,揉著微微發酸的手腕:「趙四爺好力氣。」
趙四爺在台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腰裡抽出旱菸袋。
「撐了四十年篙,力氣都是河裡攢的。民國那會兒,我跟我爸在這碼頭上看過行會戲。那時候碼頭比現在小,船也沒這麼多。唱戲的角兒是從淮安請來的,一連唱了三天,船幫上湊了五十塊大洋。我還記得那角兒嗓子好,唱到《水漫金山》的時候,河裡的魚都浮上來了。」
趙四爺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今兒知道你們要來,你們瞧,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都是來聽你們唱戲的。」
小吳驚呼。
「師父,您看河上的船都連成一片了。運河成了看台,船篷成了包廂。」
陳桂生看過去,最熱鬧的是河面上。
船民們把船並排靠在一起,用纜繩拴成一串。大人小孩全出來了,站在船板上、坐在船篷上、趴在船頭上,眼巴巴往岸上看。
不遠處,有個小孩騎在他爸脖子上,手裡攥著一塊米糕,兩隻眼睛盯著戲台看。船上有幾個老婆婆,搬了小凳子坐在船尾,膝蓋上放著針線筐,打算一邊看戲一邊納鞋底。
......
鑼鼓響了三聲,大鑼被抬了出來。兩個壯小伙子抬著,拿木槌一敲,哐——聲音像從河底冒出來的一道悶雷,在運河上空炸開,仿佛震得船板都在發顫。船上的小孩捂住了耳朵,又忍不住偷偷鬆開,不住咧嘴大笑。
第一齣戲是《南北和》。
陳桂生扮的是老生,一上台,台下就靜了。
陳桂生一開口,聲音從台上傳出去,越過岸邊的人頭,越過空地上的籮筐扁擔,一直傳到河面上。
唱到中間一段慢板,陳桂生的嗓子沉下來,唱的是商路上南北奔波、離鄉背井的苦楚。台下前排那個白鬍子老船民忽然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旁邊的老伴兒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船上的年輕船民也不說話了。
有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原本靠在桅杆上嗑瓜子,聽著聽著,瓜子停在嘴邊,忘了嗑。他今年剛跟船跑了一趟淮安,來回七天七夜,夜裡想家想得睡不著,躺在船板上看星星,經常數到天亮。這會兒聽著台上的唱腔,忽然覺得那戲文唱的就是自己。
後排有幾個碼頭工人,身上還帶著鹽包和麻袋的味兒。有個工人聽著聽著,跟著板眼輕輕點頭。
「我幹了大半輩子搬運,扛過的麻袋能堆成一座山。我爸過去就是跑船的,在長江里翻了船,連屍首都沒找回來。陳師傅唱『行船走水三分命』,我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把。」
戲唱到高潮,鑼鼓點子密了起來。
趙老大在台下跟著節奏拍大腿,拍得啪啪響。旁邊幾個船民也跟著拍,一個個漲紅了臉,像是要把船上的悶氣都拍出來。
河面上忽然傳來一聲汽笛,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過去。一條大貨船正從閘口方向開過來,高高的桅杆上掛著紅旗,船頭劈開水面,浪花翻得雪白。
船工們站在甲板上,看見岸上在唱戲,一個個都跑到船頭來看。有個年輕的船工扒著船舷喊了一嗓子:「唱的啥?」
趙老大扯著嗓子回:「淮劇!名角兒陳桂生親自唱!」
那邊船上立刻傳出一陣喊聲:「陳桂生!好角兒!等我們卸了貨再來聽!」
陳桂生在台上聽見了,沖河上抱了抱拳。那貨船上的船工們紛紛揮手,汽笛又響了一聲,悠悠地往遠處開去。
戲唱到日頭偏西,最後一段是快板。
陳桂生的嗓子拔上去,聽著又高又亮,像一根竹篙直直地插進雲里。
台下幾百號人齊聲叫好,連河面上的船都跟著晃了兩晃,驚得垛田上的白鷺撲稜稜飛起一大片。
散場的時候,碼頭上半天靜不下來。
趙老大走到後台,手裡端著一碗酒。
「陳老闆,辛苦。船民們還在船上站著,一個個都捨不得進艙。」
陳桂生接過碗,大口喝了一口。酒是村里釀的,味道有點辣,但後味回甘。
「趙老大,明年還辦不?」
趙老大爽朗笑道:「辦!年年辦!只要船還在河上走,這行會戲就不能斷!」
趙四爺在旁邊聽見了,連連點頭贊成。
「船在,戲在。戲在,船就平安。陳師傅明年再來,成不?」
陳桂生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遞給趙老大。
「成。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再來唱戲給大傢伙兒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