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聽船戲,保平安
第一晚的戲唱完,天空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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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的人散了大半,但河面上的船還亮著燈。遠遠地看去,像是運河裡又鋪了一條燈街。
「師父,這兒也挺有煙火氣的,剛才我看到一小孩子在甲板上寫作業。幾隻鴿子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愜意的風光。」
「師父,你說他們當中有些人,是不是一輩子都生活在船上啊?」
「師父,在地面上待久了,這麼偶爾住在船上,感覺應該還挺有意思的。不過我聽說了,過去這一代水匪挺多的,家裡沒個男丁是不行的......」
小吳在那邊絮絮叨叨說了許久,陳桂生搬了張條凳坐在碼頭邊,端著一缸子熱水,坐那兒慢慢喝著。
小吳也搬了個小凳子在師父旁邊坐了下來,「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啊?」
「我在想事情,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來人了,你搬張凳子過來吧。」
「哪兒呢?」小吳一回頭,看見趙四爺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走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趙四爺,您走路都沒聲音的,厲害啊!」
「哈哈,小吳,我們都習慣了,走路跟貓兒似的。」
小吳給他搬了張凳子,趙四爺道謝後,在陳桂生旁邊坐下。手裡還提著一把小泥壺,壺嘴裡面冒著熱氣。
「陳師傅,這是我媳婦兒自家煮的茶,帶過來給您嘗嘗。不是多好的茶,但我們這邊人都愛喝這個。逢年過節,一日三餐,都愛喝這個茶。」
「多謝!趙四爺費心了!」
「嗨!陳師傅客氣了!您今兒唱得太好了,大傢伙兒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趙四爺過獎了。」
「絕不是過獎,我聽了幾十年的淮戲,好壞都分得清。您今天那個腔,我在岸上聽,鼻子都發酸。實不相瞞,剛才我差點兒抹眼淚,硬是忍著給憋回去了。婆娘們眼窩子淺,一個個已經哭得不成樣兒了。」
陳桂生「哈哈」笑了,「趙四爺也是位性情中人!」
談笑間,趙四爺抽了兩口煙,把煙鍋在條凳腿上磕了磕。
「陳師傅,有興趣聽我講講故事嗎?」
「好啊,閒著也是閒著,我和小吳洗耳恭聽。」
「我十八歲上船,我爹帶著我跑高郵。那時候的船小,載不了多少貨,掙幾個銅板剛夠一家子餬口。第一趟出去,走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我母親站在碼頭上,看見我就哭了,她以為我回不來了。」
「為什麼?」
「那年春天颳了一場大風,高郵湖上翻了七八條船。死了十幾個人,都是我們這條河上的老相識。我母親在家裡燒了三天香,求菩薩保佑。後來聽說我沒事,她跑到碼頭上來等我,見著我就抱著不撒手。從那以後,我每趟出門,我母親都要到碼頭上來送。」
陳桂生握著茶缸的手緊了一下,「後來呢?」
「一直到前些年,老人家過世了,去那邊和我父親團聚了。」
碼頭上安靜了一會兒,遠處一條船上傳來小孩子的哭聲,聲音順著水面飄了過來。
「趙四爺,您跑船這些年,最怕的是什麼?」陳桂生問。
「最怕的不是風,不是浪。風浪看得見,能躲。」
趙四爺想了想,繼續道:「最怕的是夜裡,想家,想岸上的老婆孩子,想家裡熱乎乎的飯菜,想腳底下踩著實實在在的泥地。」
陳桂生和小吳在旁邊聽著,二人鼻尖都發酸了。都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一個瘦高個兒老漢在趙四爺旁邊坐下,沖陳桂生點了點頭。
「陳老闆,我是趙四爺的堂弟,行里人都叫我趙老五。這是王老蔫,跟我跑了三十年船。」
矮胖老漢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趙老五從腰裡摸出一個小酒壺,隨即便擰開蓋子遞了過來。
「陳老闆,試試看,喝一口。這是自家釀的酒,喝著口感不辣。」
陳桂生接過來抿了一口,「嗯,果然不辣,味道還有點甜。」
趙老五自己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陳老闆,過去我有一塊淮劇唱片。那會兒把唱片放在手搖唱機里,可以放了一整夜。裡面唱的是《秦香蓮》,斷斷續續的,聽起來全是雜音,大傢伙兒聽得還是得勁。」
「我過去有個閨女,三歲那年掉河裡了。找了兩天兩夜,在下游十里路的地方找到的。撈上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稻草。」
「那之後整整一年,我都不敢上船,一上船就想起我閨女。後來為了討生活,我就又上了船。」
趙老五說著抬起頭,目光看著陳桂生。
「陳老闆,您知道為什麼船幫上的人愛聽戲嗎?」
陳桂生點點頭,但沒有說話,等著找老五自己說。
「我們覺得淮戲裡頭有活人,有死人,有團圓,有離散。那些戲文里的人,替我們把心裡的話說了,把我們沒掉完的眼淚都掉了。聽完一場戲,回去再上船,心裡就鬆快多了。」
陳桂生把茶缸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慢慢轉著。
「你閨女叫什麼?」
「叫小荷。荷花那個荷。」
「今年多大?」
「要是活著,該有三十一了。」
陳桂生沒再問,目光看著運河的水面,黑沉沉的水面上,映著碼頭上那盞馬燈的光,仿佛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箔。
「趙四爺,我年輕的時候,覺得唱戲就是把戲唱好,嗓子好,身段好,台底下叫好,我就高興。後來才慢慢明白,戲不是唱給耳朵聽的,而是唱給心聽的。」
「你聽《牙痕記》的時候,看見台上的母子分離,是不是也看見了你閨女?」
趙老五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即便是黑夜,小吳仍然能看見他發紅的眼眶。
「陳老闆,天不早了。回去歇吧,明天還要辛苦你們再唱一天。」
「好。」
陳桂生點了點頭,望著幾個人影慢慢走遠了,融進運河邊黑沉沉的夜色里。
小吳坐在小凳子上,半天沒有吭聲。
「怎麼了?心裡不是滋味了?」陳桂生摸了摸他的腦袋。
「師父,我剛才聽他們說話,心裡堵得慌。」
「堵就說明你聽進去了,往後唱戲的時候,心裡就多裝著幾個人。台上唱戲,台下坐著的不是空氣,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心裡有苦,你唱戲的時候,得替他們把苦唱出來。」
小吳點了點頭,「師父,我懂了,淮戲唱的是百姓的心聲。」
「對嘍!孺子可教也!」陳桂生站起來,把馬燈提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里走,田埂兩邊的垛田安安靜靜地浮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