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蓮
師徒二人從唱片公司出來，天已經過午了。太陽照在弄堂口那棵梧桐樹上，黃葉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弄堂里飄來了炒菜的香氣。
「師父，一定是師娘在家燒飯呢，光聞著味道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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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師娘嫁給我之前，兩手不沾陽春水。為了我和守業，這些年辛苦她了。」
小吳察覺出師父的心情異樣，故作嬉皮笑臉，顯得灑脫又不羈。
「師父，師娘那是愛你，才心甘情願在家裡洗手作羹湯。」
「你師娘當年最愛的就是唱淮戲......」陳桂生欲言又止，最後不再說話。
師徒二人定格在門口許久，小吳看著師父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在心口翻湧。
「走吧，別讓你師娘等久了。」
「對，這個點了，守業肚子一定餓了。」
陳桂生回頭笑了笑：「是你小子肚子餓了吧，又想吃你師娘做的飯菜了。對了，待會兒替師父說些好話。」
「明白，放心吧師父，誰不知道您最怕的就是師娘呢，外面人都是大名鼎鼎的陳師傅是個妻管嚴。」
「我看你小子是欠抽了吧......」
一進屋，小吳熱情地喚著師娘，還沒看見師娘的聲音，先看到了一個妙齡姑娘。
「你是誰呀？嚷嚷著叫喚，我表姐在廚房呢！」
眼前的妙齡女子，皮膚白皙，身段高挑，養得唇紅齒白，一看就沒吃過歲月的苦頭。
「你是？」
「你這人榆木腦袋，剛才我不是說，我表姐在廚房嘛，我是我姐夫的小姨子。」
小吳臉漲得通紅，嗓子也好像噎住了。
陳桂生跨進門檻，抬頭先是一愣，臉上露出了笑容。
「小蓮，你怎麼來上海了？」
「姐夫，不歡迎我嗎？」女孩嬌嗔道。
「哪敢？你來也沒聽你姐說，不然姐夫還能去車站接你。」
「姐夫是大忙人，姐姐一定是不想打擾你唱戲，我已經長大了，自己也能摸到家裡。」
「小蓮，你這是來上海打算住幾日？」
「一直住下去，不過姐夫放心，我們廠子裡面有女工宿舍，我應聘上了上海的一家紡織廠當女工啦。姐姐已經知道了，今天燒了一桌子菜替我慶祝呢！」
「這是好事啊，小蓮，恭喜你啊。對了，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徒弟，你叫他小吳就行了。你倆差不多大，直呼其名也行。」
小蓮上下打量著小吳，一副女主人的氣派。「我聽姐姐提起過你，跟著師父學徒的。你也是泰州人？」
小吳有些不好意思，舌頭像被人打了個結似的，半天都沒能捋直。
「我……我是鹽城那邊的，鹽城建湖，離泰州不遠。你聽過那地方嗎？」
「建湖怎麼沒聽過？」小蓮歪了歪頭，耳邊的碎發晃了晃，「你會說建湖話嗎？說幾句聽聽，我看跟泰州話像不像？」
「會……會啊，鹽城話跟泰州城區的方言不太像，跟興化一些地方的方言有些相似，但是說話氣口上面還是不同的。」
「那裡說兩句聽聽。」
小吳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平日裡在台上念白利索得很，這會兒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你吃過了沒？」
小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聽起來真逗，不過能聽懂。」
小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蘇婉卿從廚房探出頭來。
「小蓮，你別欺負人家小吳。小吳，你先坐，飯馬上就好了。」
「知道了嫂子，今晚菜夠豐盛了，您也別忙活了。」
「快了，再油炸點花生米，給你們師徒當下酒菜。」
「謝謝嫂子，嫂子最好了，知道我愛吃花生米。」
小蓮看著小吳，揶揄道：「剛才還支支吾吾的，現在嘴皮子倒是利索了。」
說罷，看著桌上擺了滿滿的一桌菜。
「紅燒肉、糖醋小排、清炒時蔬、油燜大蝦，還有一鍋老母雞湯。小吳，你今天可是占了我的光。」
小吳看著那鍋老母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嫂子做菜一絕，大傢伙兒都喜歡來師父家裡蹭飯吃。」
陳守業從外面玩回來，身上衣服都濕透，「姨娘，我要換衣服，衣服都濕透了。」
「守業，來，姨娘給你換衣服。」
蘇婉卿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這才解開身上的圍裙，在陳桂生的旁邊坐下。
小蓮挨著蘇婉卿，小吳被安排坐在小蓮對面，整張臉紅成了豬肝色。
「小蓮，紡織廠那邊都安排好了？」陳桂生問。
「嗯，都安排好了，下禮拜一報到。廠里有宿舍，四人一間，管吃管住。就是工資少點，不過我平常開銷也不大。」
「剛去都這樣，先幹著，慢慢來。上海這邊福利待遇不錯，幹得好，一定有前途。」
小蓮點點頭，忽然轉頭看向小吳。
「你跟著我姐夫學戲，學了幾年了？」
「八年。」
「八年？挺久的啊！」小蓮的眼睛瞪大了，「那你現在能唱整本的了？」
「能唱幾齣，跑龍套也行，唱配角也行。」
「那你唱兩句給我聽聽。」
小吳的臉又紅了，「要不你下次去聽現場吧，今天就先吃飯吧。」
「小氣鬼，就唱兩句嘛。我從小就聽我姐唱淮劇，後來她來上海了，我就沒人唱給我聽了。好不容易逮著一個，你還不唱幾句？就當為我助助興，慶祝我來上海了。」
蘇婉卿在旁邊輕輕拍了她一下：「小蓮，你讓人家好好吃飯。女孩子家家的，吃飯的時候少說話。」
「姐，我就說。」
小蓮吐了吐舌頭，拿起筷子扒飯。可那雙眼睛還時不時往小吳那邊瞟，小吳被她看得坐立不安，連夾了三筷子，都沒夾起來紅燒獅子頭。
陳守業在旁邊吃得滿嘴油光，看熱鬧不嫌事大，突然抬起小腦袋。
「小吳哥哥，你唱一段吧，守業也想聽。」
小吳後背都緊張出了汗，從前從未有過這般窘迫，不知為何，看到小蓮，身子緊張到緊繃。
「守業，你好好吃你的飯。」
陳守業憨頭憨腦道：「小吳哥哥，我在吃飯呀，想一邊吃飯一邊聽你唱淮戲。」
一句話說出來，樂得小蓮眉開眼笑，摸了摸守業的小腦袋瓜子。
「還是守業對姨娘最好了。小吳，你看，守業也想聽你唱淮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