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師娘也會唱戲
小吳臉漲得通紅，看著一旁的師父求救。
陳桂生放下筷子，笑著看向小吳。
「唱吧，男子漢大丈夫，大大方方地唱幾句唄！你就唱《秦香蓮》里那段短的，最近不是一直練著嘛。」
「師父，吃飯呢，我……我不想唱。」
「聽話，別拒絕人家女孩子，小心以後娶不到老婆。」
陳桂生這話一說，小吳的臉更是通紅。
「小吳哥哥唱一個。」
一旁的守業，跟著那兒拍手起鬨。
小吳實在沒轍，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便開口唱了起來。
「三年來，想爹娘，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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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太緊張，小吳的聲音不大，但在小小的飯廳里迴蕩著，清亮而明朗。
小蓮不知不覺停了筷子，安靜地看著他。剛才那張嬉皮笑臉的表情不見了，認認真真的模樣，像是換了個人。
唱完四句，小吳停下來，耳朵根已經紅透了。
「唱的不好，獻醜了。」
小蓮連忙豎起大拇指，「不錯不錯，但是比我姐差遠了。」
小吳驚喜地看著蘇婉卿：「從來沒聽師娘唱過淮戲，師娘，今天您能唱給我們聽一聽？」
蘇婉卿有些難為情：「我就不唱了吧，吃飯吃飯，菜都要涼了。」
小吳轉頭看師父，眼神裡面充滿了期待，小聲道：「讓師娘唱一個吧，一次都沒聽過呢！」
陳桂生目光落在蘇婉卿臉上，眼神柔柔地看著妻子，「唱一個？」
小蓮在旁邊推了推蘇婉卿的胳膊，「姐，給小吳露兩手。就唱一段嘛，我都多少年沒聽你唱了。以前在泰州，你每天早上都在院子裡吊嗓，我躺在床上聽，聽著聽著就醒了。後來你嫁給姐夫了，我就再也沒聽你唱過淮戲了。」
蘇婉卿垂下眼，筷子尖撥了撥碗裡的米粒，淡淡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談了，快吃飯。」
陳守業這時趴過來，拽著母親的袖子：「媽，你唱嘛，我都沒聽過。」
蘇婉卿看了兒子一眼，「你小的時候，媽媽哄你睡覺的時候唱過。」
「我不記得了，媽，我現在就要聽。」
蘇婉卿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拗不過兒子，拿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多少年沒開嗓了，怕是唱不出來了。」
「婉卿，你試試，隨便唱兩句。」陳桂生聲音輕輕的，似乎帶著幾分愧疚。
蘇婉卿看了他一眼，然後便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搭在桌沿上，微微揚起下巴。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小吳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師娘的聲音清亮得像春天垛田上剛蓄滿的水，又柔得像運河邊上的柳絮。
跟他師父陳桂生那種蒼勁的嗓子完全不一樣，師娘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讓人聽了心裡發顫、發緊。
「秦香蓮，離了家鄉……」
蘇婉卿唱的是《秦香蓮》里最悲的那一段。唱詞是老詞，唱調是老調，可從她嘴裡唱出來，每個字都像浸了水的珍珠，聽著沉甸而又紮實。
小蓮靜靜地看著姐姐，眼神裡面滿是敬畏還有欣賞。
陳守業張著嘴，忘了嚼嘴裡的飯，他從來不知道媽媽會唱戲。
在他眼裡，媽媽每天就是做飯、洗衣、縫補、檢查他的大字本。
真的，他以為媽媽只會這些。
陳桂生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頭輕輕地叩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泰州那個小劇場裡，第一次看見她唱戲。
她穿一身青布衣裳，扮的是《白蛇傳》里的小青。那天下著雨，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幾十個人。可她一開口，整個劇場都亮了。
那時候，她十九歲，他二十三。
唱完最後一句，蘇婉卿的嗓子輕輕顫了一下，像一根絲線在風裡抖了抖，穩穩地收住了。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守業第一個開口：「媽，你唱得好好聽，以後每天都給守業唱戲好不好嘛？」
蘇婉卿終於笑了，「好，媽唱給守業聽。」
小吳趕緊接話：「師娘，您這嗓子不去錄音可惜了。」
小蓮使勁點頭：「姐，你以前在劇團的時候，台底下幾百號人都被你唱哭過。姐，你忘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蘇婉卿淡淡道：「吃飯吧，菜真涼了。」
說著，她端起碗，給守業夾了一塊紅燒肉。
「守業吃塊肉，身體養壯實了，長大以後跟爸爸唱戲。」
「謝謝媽媽，我以後也要唱戲，要像爸爸媽媽一樣。」
「守業最乖了，讓姨娘親一個。」小蓮捧著陳守業的小臉蛋，狠狠吧唧了一口，逗得守業咯吱咯吱地笑。
那天晚上關了燈，陳桂生一直將妻子的手握在掌心裡。
妻子的手上已經有了繭，陳桂生在黑夜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愧疚。
「這麼多年做飯洗衣留下的繭子吧？」
「矯情，哪個幹活的女人，手裡沒有幾個繭子的。桂生，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你能把淮戲唱出去，讓淮戲走得越來越遠，我就心滿意足了。不過你別忘了，一旦有時間了，你要多陪陪我和兒子。」
「婉卿，你真的不覺得可惜嗎？」
「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我嫁給你，有了守業，已經很幸福了。如果我也出去唱戲，咱們這個家就要散了。孩子怎麼辦？家怎麼辦？」
陳桂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見窗外弄堂里的路燈把窗台照得黃黃的，月季花的影子投在牆上，風一吹，輕輕晃動著。
他知道妻子心裡是不甘的，但在生活和家庭面前，她是不得不心甘心愿放棄唱戲。某種意義上，她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她的夢想。
蘇婉卿翻了個身，摟住丈夫的腰，「今天小吳唱的那段，我覺得尾音處理得不對。」
「我知道，明天我教教他，比之前已經好多了。」
「好。」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蘇婉卿再次開口，「桂生。」
「嗯？」
「你覺得小蓮和小吳會不會有點意思？」
「有嗎？」
「我覺得小吳一定喜歡小蓮。」
「那小蓮呢？」
「看著也不反感小吳，她一個勁兒逗人家呢。」蘇婉卿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說，他倆能不能湊一對？」
陳桂生想了想，轉過身子，看著妻子，「我覺得，他倆不太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