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紡織工，不好當
「桂生，他倆為什麼不適合？兩人都是江蘇出來的，歲數也相仿。」
陳桂生搖了搖頭，他心裡很清楚，小吳和小蓮是不一樣的。至於為什麼不一樣，我需要跟妻子解釋一下。
「小吳跟著我學戲，以後就是唱淮劇，專門吃開口飯。小蓮不一樣，她讀完中學，肚子裡面有文化，能進紡織廠當工人。我看得出來，她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就不能嫁唱戲的了？」
「不是不能嫁，小蓮這丫頭外表看著嬌氣，骨子裡很堅韌，她來上海是來闖的。你看著吧，她進廠以後，一門心思全在工作上。你讓她這會兒談對象，她未必有這個心思。」
「她是個女人，遲早是要嫁人的呀。小吳是你徒弟，咱們都是知根知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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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現在掙得少，住處也很簡陋，一個月攢不下幾個錢。小蓮剛來上海，以後見了世面，心氣還要高呢。我猜，兩個人走不到一條道上去。」
蘇婉卿輕輕嘆了口氣，「我看小吳今天的眼神，魂都跟著小蓮了。」
「年輕人，過一陣就好了。再說了，小蓮也未必看得上他。她嘴皮子利索得很，小吳老實巴交的，飯桌上都接不住她的話。兩個人要是真在一塊兒，也是小吳吃虧。」
「行了行了，睡吧，明天你還得去唱片公司呢。」
陳桂生「嗯」了一聲，把眼睛閉上了。可心裡隱隱覺得，這事沒那麼容易過去，小吳第一次臉紅羞澀。
小蓮去紡織廠報到這天，蘇婉卿給她煮了碗面，臥了一個荷包蛋。
「姐，我穿這身去行不行？會不會太土了？」
小蓮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襯衫，下面是一條藍布褲子，頭髮扎了個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乾乾淨淨的大美人兒，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蓮藕。
蘇婉卿看了看她：「挺好的，很漂亮。到了廠里別緊張，車間裡有師傅帶你。」
「姐，我一點不緊張。」
「不錯，好好干。」
「姐，等我第一個月發工資，我帶你下館子大吃一頓。」
「姑奶奶，你自己攢著。」
小蓮下了樓，走進弄堂里的晨霧裡。
紡織廠在普陀區，坐有軌電車要晃悠大半個鐘頭。
擠在上班的人潮里，小蓮兩隻手緊緊抓著吊環，被人擠得東倒西歪。
旁邊一個胖大姐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一點地方。
「小姑娘，新來的吧？」
「嗯，第一天報到。」
「你哪個車間的？」
「細紗車間的。」
「哎喲，細紗車間的活兒可不輕，小姑娘，你得多吃點。」
胖大姐從兜里掏出一塊餅，掰了一半塞給她，「來，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小蓮推辭不過，接過來咬了一口，「嗯，好吃，蔥油餅，好香呀。」
「別客氣，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聽你的口音，江蘇人？揚泰地區的？」
小蓮眼睛都瞪直了，「對對對，我是泰州人，您呢？」
「巧了，你隔壁的，揚州江都，靠近泰州。」
「老鄉啊，姐，以後我跟著你。」
「好嘞，以後你就是我妹子，姐罩著你。」
小蓮跟著人流走進廠子，找到細紗車間的牌子，開始排隊填表、領工裝、領工牌。
工裝穿在身上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她把袖子卷了兩折，跟著帶班師傅進了車間。
機器聲音很大，耳邊轟隆隆的聲響，像幾百台紡車同時在轉。
空氣里飄著棉絮，細細的，白白的，落在頭髮上、肩膀上，一會兒就白了頭。
小蓮被分到一台細紗機前，帶她的師傅姓劉，四十多歲的女工，臉被車間裡的熱氣蒸得紅撲撲的，說話嗓門很大。
「小姑娘，你看著，我給你做個示範。」
「手指頭在紗錠間必須又快又准，就像彈鋼琴一樣。學會了嗎？」
小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好像會了，又好像不會。」
劉師傅笑了：「你先看著，看三天再上手。」
小蓮站在機器旁邊看了一整天，眼睛看會了，手指頭沒看會。
劉師傅讓她試試，她一伸手，紗就斷了，線頭纏了一手。
旁邊的女工們都笑了。
「小姑娘，我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新人都是你這樣。」
「是啊，別害臊，過幾天就上手了。」
小蓮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咬著牙繼續練。一直練到下班鈴響，手指頭已經磨出了兩道紅印子。走出車間的時候，感覺兩條腿都在發軟，耳朵里全是機器的轟鳴聲。
晚上回到姐姐姐夫家，天已經黑透了。一進門，姐姐正帶著守業在桌邊寫字。沒想到小吳也在，竟坐在客廳的凳子上。
「你怎麼在這裡？」
「回來了？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小吳站起來，動作有點急，凳子差點翻了。
小蓮看了他一眼，把工裝帽子摘下來，抖了抖上面的棉絮。
「累死了，看了一天還沒學會，一上手哪哪兒都出錯。」
「吃飯了沒有？」蘇婉卿起身去廚房。
「姐，我在廠里食堂吃過了。」
小蓮走到桌邊坐下來，把兩隻手攤在桌面上。白嫩的手上多了兩道紅印子，指頭尖上也磨得發紅。
小吳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心疼面前的女孩子。
「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陳桂生從裡屋出來，端著一杯茶。
「還行，就是廠子裡的機器太吵了，耳朵到現在還嗡嗡的，感覺好像耳鳴了。」
「適應幾天就好了，紡織廠的活不輕，你得吃好睡好。」
「知道了姐夫，廠里女工都說了，熟悉幾天就能上手，我還是有這個自信的。」
小蓮歇了一會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看向一旁的小吳。
「小吳，你咋來了，又來我姐家蹭飯嗎？」
蘇婉卿眼睛一瞪：「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小吳一天都跟你姐夫在一起，我就讓他們一塊兒回來吃飯的。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
「姐，開玩笑嘛，別那麼認真。」
「姐夫，我姐太老實了，沒什麼幽默細胞。」
小吳有些不好意思，抬腿就要回去，被小蓮攔住了。
「這才說了你一句，你拔腿就往外面走。好了好了，以後不說你了，一個大男人，還這么小心眼子。」
「我......我沒有。」小吳在一旁紅著臉，解釋也解釋不起來，支支吾吾的模樣。
陳桂生和蘇婉卿面面相覷看了看彼此，二人心裏面確認了一個事實。
小吳對小蓮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