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牛欄會
蘇婉卿輕咳一聲：「桂生，你去和小吳丟一下垃圾。守業，你跟你爸他們一起去。」
「好的媽媽。」守業屁顛屁顛地跟著。
陳桂生心領神會，明白這是妻子故意支開他們三個「老爺們」。
「好嘞，守業，騎在爸爸肩膀上，帶你出去散散步。」
三人離開後，蘇婉卿和小蓮一起洗碗刷鍋。
「小蓮，你覺得小吳怎麼樣？」
「挺好的啊，看著蠻老實的。」
「你看得上小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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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是啊，你要是看得上，讓你姐夫問問？」
「算了吧姐，我現在還不想談戀愛，我只想把紡織廠的工作干好，到時候給家裡置辦一台大彩電。」
見狀，蘇婉卿不再說話，專注手上的鍋碗瓢盆。
那天晚上，小吳跟隨師父和守業回來，一直坐在客廳里陪著守業。
「小吳哥哥，幫我做個木馬，好不好？」
「好，你拿個木刨子給我。」
蘇婉卿從裡屋出來時，小吳正在幫著守業做木馬。
守業趴在他旁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刨花從木頭上一卷一捲地落下來，落在鋪開的舊報紙上。
「小吳哥哥，這個木馬什麼時候能騎呀？」
「快了，今天把馬頭削出來，再釘上四個輪子，你就能拉著它滿屋跑了。」
「那我要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
「行，守業想好名字叫什麼了嗎？」
陳守業歪著腦袋想了想：「就叫它飛飛。」
「好，以後就叫它飛飛。」小吳笑了，拿砂紙把馬頭的稜角磨了磨，又用拇指試了試光不光滑。
守業咧著嘴，咯咯地笑了。
蘇婉卿在桌邊坐下來，輕喚了一聲「小吳。」
小吳抬起頭，手裡的刨子停了一下，「師娘。」
「守業，你去裡屋把大字本拿出來，給媽看看你今天寫的。」
「哦。」守業跑進裡屋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小吳和蘇婉卿，蘇婉卿沉默了一會兒。
「小吳，有件事，師娘想跟你說。」
小吳好像已經猜到了什麼，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師娘，您說。」
「小蓮剛來上海，工作時間三班倒，紡織廠的活兒不輕。她跟我說了，她現在不想談對象。」
小吳像是猜到了，小蓮這麼美麗的姑娘不會看上他一個窮小子，語氣倒也坦然接受。
「師娘，我知道了。」
「小吳，沒事的，以後有機會的。小蓮現在心思全在工作上，說要好好干，爭取早點轉正，給家裡置辦一台大彩電。」
「師娘，我知道，小蓮說得對，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
「小吳，你是個好孩子。別多想，該來家裡來，該練功練功，日子還長著呢。」
小吳站起來，把木馬和工具收拾好，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師娘，守業的木馬明天就能釘輪子了，我明天過來接著弄。」
「好。」
「天兒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你路上慢點兒。」
「放心吧師娘。」
小吳推開門走了出去，蘇婉卿站在門口，看著他慢慢消失在弄堂的夜色里。
回到客廳，陳桂生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涼白開。
「說了？」
「說了。桂生，你說咱是不是有點殘忍？」
「早說比晚說好，小吳這人心實，不說清楚，萬一他越陷越深，到時候更難受。」
「可我剛才看那樣子，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年輕人過一陣就好了，再說了，小蓮不願意，咱們也不能亂點鴛鴦譜。」
小吳回到自己住的閣樓，坐在床沿上發呆。月光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在牆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動心，沒想到倒有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一夜輾轉反側，幾乎在床上烙餅子似的。第二天一早，他還是準時到了師父家。守業看見他，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小吳哥哥，你說今天釘輪子的！」
「釘，現在就釘。」
蘇婉卿在廚房做早飯，隔著門帘看見小吳蹲在地上，把昨晚削好的木馬拿出來，拿砂紙仔仔細細打磨了一遍，又把四個輪子一個一個釘上去。
守業在旁邊一會兒遞釘子，一會兒遞錘子，忙得不亦樂乎。
沒多久，木馬做好了，守業拉著它在地板上跑了兩圈，輪子骨碌骨碌轉，在弄堂里響了一早上。
「飛飛！」
「媽，你看飛飛跑得多快啊！」
「你慢點兒，小心別摔著了。」
一轉眼，第二年開春。
垛田上的油菜花剛冒頭，運河裡的冰也融化了，水面一下子漲了起來。
村子裡的柳樹發了新芽，遠遠看去像籠了一層綠煙。
這半年裡，小蓮在紡織廠也站住了腳。
頭一個月，她手指頭被紗線割了七八道口子，晚上回到姐姐家，蘇婉卿給她上藥，她咬著嘴唇不吭聲。
第二個月，她能看三台機器了。第三個月，她上了夜班。她第一個月發了十八塊，給姐姐買了一條圍巾，給守業買了一支鋼筆，剩下十塊存起來。第二個月發了二十二塊，存了十五。第三個月，她跟蘇婉卿說：「姐，我攢夠一百塊了。再過半年可以給家裡買彩電了。」
小吳這邊還是老樣子，掙的錢剛夠花。他去看小蓮的次數也少了，有時候去了坐一會兒就走。
小蓮對他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總問他：「小吳，又來找我姐夫家蹭飯啊」。
小吳每次都笑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正月剛過完，陳桂生接到了趙老大的信。
信是村支書寫的，信上說開春以後，泰州鄉下鬧了牛疫。
先是興化北邊幾個村子，耕牛一頭接一頭地病倒。後來蔓延到南邊，興旺村也死了兩頭牛。
村里人慌了，耕牛是種田人的命根子，一頭牛頂半個家。沒了牛，春耕怎麼辦？靠人拉犁？靠手刨地？那可是一年收成的指望。
村支書在信里說，幾個村的老輩人商量著辦一場牛欄會，請戲班來唱三天戲，求牛王爺保佑，讓剩下的牛平安健壯。
可信末加了一句：「經費緊張，戲酬怕是湊不齊，能不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