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吳想轉行,寒了師父心
陳桂生把信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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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一旁問:「師父,怎麼辦?戲班子也得吃飯啊。經費湊不齊?那這戲怎麼唱啊?」
「村支書說了,各家湊雜糧抵。黃豆、玉米、紅薯干,湊多少算多少。」
一旁,蘇婉卿皺了皺眉。
「戲班子裡八個人,總不能一人背一袋紅薯干回來。」
「先去看看再說,牛疫不是小事,這耕牛沒了,一年的收成就沒了。他們能想到唱戲,說明心裡還有盼頭。我還是覺得,這個忙得幫。」
蘇婉卿沒再說什麼,起身進了裡屋。
小吳以為師娘鬧情緒了,沒想到蘇婉卿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桂生,你拿著。這是家裡攢的錢,雖然不算多,也能應個急,你帶著路上用。」
陳桂生猶豫了一會兒接了過來,「婉卿,你放心,回頭我給你補上。」
「嗨!都是一家人,再說了,這些錢也是你辛苦掙來的錢。」
「婉卿,你可別這麼說,如果沒有你料理後方,我哪能出去掙錢,這錢是咱們一起掙來的。」
蘇婉卿笑了,故意揶揄道:「就你嘴巴甜,說的比唱的好聽。」
第二天清晨,陳桂生帶著戲班子出發。
火車上,小吳靠著窗戶坐著,一路沒怎麼說話。以前出遠門,他總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這回卻沉默得很。
陳桂生沒問,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窗外的田野從江南的青色變成里下河的灰綠色。
到了興旺村,還是村支書來接。這回周老漢沒來,說是腿腳更不利索了,走不動遠路了。碼頭上冷冷清清的,泊著幾條船,船板上晾著漁網。
「陳老闆,辛苦了。」村支書接過藤條箱,臉上帶著歉意,「經費的事,哎,大傢伙兒一定想辦法……」
陳桂生擺擺手,「先不說這個,到底什麼情況?怎麼會發生牛疫的?」
村支書嘆了口氣,急急道:「一開始,北邊幾個村最嚴重,死了十幾頭牛。我們村死了兩頭,還有幾頭病著,獸醫也看了,說是傳染病,必須得隔離。趙老四家的老黃牛,跟了他十二年,前天夜裡死了。趙老四蹲在牛棚里,一宿沒出來。」
陳桂生沉默了一會兒,問:「今年戲台子搭在什麼地方?」
「陳老闆,戲台搭在村口的打穀場上。旁邊就是牛棚,有病的牛被隔離在村外,剩下的幾頭拴在牛棚里。經費不夠,杉篙只借到幾根,戲台就搭得簡單了點。」
很快,陳桂生跟著村支書來到戲台前,繞著台子轉了一圈,拿腳在檯面上踩了踩。
「還行,門板倒是厚實,踩在上面也穩當。」
「陳老闆不嫌棄就行,實在是牛疫太突然了。」
「別急,我們布置一下,大傢伙兒化個妝,就可以開唱了。」
得知陳師傅又來了,台下很快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瞅著比秋報會人還多,台下都在談論牛疫的事兒。
「我家那頭牛,昨天又沒吃料,可愁死我了。」
「我家倒是吃了,就是反芻少了。我摸了它的瘤胃,摸著硬邦邦的。」
「獸醫說了,這病怕是要傳開。要是全村的牛都倒了,今年春耕就要完了。」
「所以才來求牛王爺呀!老輩子傳下來的法子,牛欄會唱三天,牛就保住了。」
「不知道靈不靈啊?」
「你管靈不靈,陳師傅唱了,我這心裡才能踏實。」
很快,鑼鼓響了三聲,台下安靜了。
陳桂生唱的是《南北和》,但改了幾段詞,把商路上的風光換成了田埂上的事。
「老牛老牛,拉犁拉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詞是現編的,調還是原來的老調。
三天戲唱完,村支書把陳桂生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有零有整,最大的一張五塊,最小的是分幣。
「陳老闆,您先拿著。剩下的各家湊了雜糧,紅薯干、黃豆、玉米面,都堆在倉庫里了。您看……」
陳桂生看了看那包錢,又看了看倉庫方向。
「雜糧我帶走,錢你們留著,給村里買幾頭小牛犢。死了牛的人家,日子難過,這錢算是我給他們的。」
村支書愣住了,眼眶頓時紅了。
「陳老闆,這怎麼行?您戲班子八個人,跑這麼遠的路……」
「牛沒了,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沒活路了。村支書,這道理我懂。」
「那.......陳師傅,我替大傢伙兒謝謝您。」
「客氣啥?沒事兒,我們還可以再唱嘛!」
那天晚上收拾道具的時候,小吳一直悶著頭不說話。
陳桂生坐在旁邊,拿茶缸喝著熱水,看出他悶悶不樂。
「小吳,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小吳嘴硬道。
「你今天一天沒怎麼說話,台上跑龍套都跑錯了位置。到底有什麼事情,你跟師父說。」
小吳兩隻手抱著後腦勺,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最後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
「師父,咱們跑這麼遠唱戲,把嗓子都唱啞了,最後拿一袋紅薯干回去。值得嗎?」
陳桂生看著他,反問:「你覺得不值得?」
「我沒說不值得,我就是覺得大家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在上海租那個閣樓,一個月八塊錢,冬天冷夏天熱。師父,我今年二十四了,手裡攢的錢不到一百塊。小蓮在紡織廠,一個月掙二十多塊,廠里管吃管住,她一個女孩子比我強多了。她說要給她家裡買彩電,我連個彩電的插頭都買不起。」
「師父,我知道小蓮看不上我。師娘那天跟我說了,她不想談對象,她要在廠里好好干。我配不上她,我心裡清楚。師父,我......我想轉行了。」
陳桂生猛地抬頭。
「小吳,你當真?還是說氣話?」
「師父,最近上海歌舞團招聘,我想去試一試。」
陳桂生看著他,「你想走,我不會攔你。但我問你一句話,你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什麼話?」
「你是為了錢轉行,還是為了戲轉行?」
「師父,歌舞團掙得多,我不想讓小蓮看不起我。」
「這我知道,可你去了歌舞團,唱的還是淮劇嗎?跳的是淮劇的步子嗎?穿的是淮劇的行頭嗎?你學了八年的東西,在歌舞團用得上幾成?」
小吳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你想好了告訴我,你如果執意要轉行,我幫你跟歌舞團的人打招呼。」
小吳沒再說話,耷拉著腦袋,肩膀微微發抖。
他知道,他寒了師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