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恨鐵不成鋼
從興旺村回來之後，陳桂生一直沒提那件事，小吳自己也沒提。
戲班子照常在上海接活，唱堂會，錄電台，日子一天天過去。
可旁人都察覺出來，這對師徒之間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具體是什麼，又說不清道不明。
以前吃飯的時候，小吳總是搶著給師父倒茶，現在茶還是倒，但兩人話少了。
以前練功的時候小吳總是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現在練完就坐在牆角發呆。眼神裡面很空洞，仔細看，似乎很迷茫。
陳桂生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但他沒催小吳。他知道，有些事催不得。
這天傍晚，陳桂生收工早，把戲箱子歸置好，扭頭對正在收拾胡琴的劉師傅說了一句。
「劉師傅，今晚到我家裡吃飯。」
陳桂生說完，又轉頭叫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小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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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你也來。」
小吳愣了一下，站在門口沒動。
「師父，我……我晚上就不去了。」
「你師娘今天燉了雞湯，特意讓我叫上你，說你這陣子都沒來家裡吃飯。」
小吳再一次拒絕，「不了吧，晚上還有點事。」
「守業的木馬壞了，說是讓你去給他修一修，昨兒晚上還在家裡哭鼻子了。」
一聽說守業哭鼻子了，小吳立馬答應了。
路上，一直低著頭跟在了陳桂生身後。
到了弄堂口，陳桂生看見小蓮站在門口。
小蓮今天休息，身上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毛衣，蘇婉卿給她織的。
領口翻出白襯衫的尖領子，穿了一條黑布褲子，頭髮難得散著。
小吳看著她比上回見面白了些，身材也瘦了些，眼睛裡卻多了光芒，整個人看起來熠熠生輝。
「姐夫回來啦。」小蓮看見後面跟著的小吳，挑了挑眉，「小吳也來了。」
「小蓮，今天不上班？」小吳感覺嗓子有點緊。
「今天休息，快進來吧，我姐在廚房呢，今天燉了雞，屋子裡面好香。」
小吳跟在後面，小蓮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小吳被她看得不自在，低頭鑽了進去。
蘇婉卿從廚房探出頭：「小吳來了？快洗把手，馬上開飯。」
「好嘞師娘。」
守業從裡屋跑出來，一把抱住小吳的腿：「小吳哥哥！飛飛的輪子有點鬆了，你吃完飯幫我修好不好？」
「好。」小吳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蓮在背後輕輕笑了一聲：「回頭姨娘給你買台電動小馬。」
「我就喜歡小吳哥哥給我做的木馬！」
小蓮看了小吳一眼，笑著說：「守業挺喜歡你的，你和小孩還挺合得來。」
小吳點點頭，顯得有些侷促。
飯菜上了桌，蘇婉卿給小吳盛了碗湯。
「小吳，多吃點，好陣子不來家裡了，你看起來瘦了不少。」
「謝謝師娘，最近是瘦了點。」
「年輕人不能太瘦，壯實一點才有力氣。」
「好的師娘，我今天多吃兩碗飯。」
桌上，氣氛挺鬆快的。
「你們紡織廠是不是很累？」小吳突然問小蓮。
「累是累，但忙起來心裡很踏實。我這個月轉正了，工資漲到二十八塊。下個月開始，我可以上白班了。我說到做到，再過半年給家裡買彩電。」
蘇婉卿笑了笑：「行行行，你最能幹。」
小蓮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必須的。」
小吳抬起頭，看了小蓮一眼。小蓮正盯著他看，那雙眼睛亮亮的。
不知怎的，小吳竟然沒由來地心虛了一下。
「小吳，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見小吳不說話，小蓮笑著問姐夫，「他怎麼了？」
陳桂生淡淡道：「你讓他自己說吧。」
飯桌上，突然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小吳終於開口了。
「我……我想轉行了。」
所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蓮驚道：「轉行？你要轉什麼行？」
「上海歌舞團在招人，我想去試試看。」
小蓮放下筷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歌舞團不是唱淮劇的地方吧？」
「歌舞團唱流行歌，跳舞，戲劇，什麼都演。」
「你會唱流行歌？」
「不太會，不過去了可以現學。」
小蓮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小吳的眼神裡帶著點琢磨。
「小吳，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是真心想去歌舞團，還是因為錢？」
「錢。」
「那我支持你。」
「小蓮，你支持他去？」陳桂生忽然抬起頭，猛地看向小蓮。
「是啊，我支持他去試試，大不了去了不合適再回來唄。小吳，有一點我得說在前頭。」
「什麼？」小吳問。
「萬一你真去了歌舞團，心裡也不能忘記淮劇。」
「嗯，我記住了。」
「也別把我姐夫教你的東西丟了，你好歹學了八年淮戲呢，丟了怪可惜的。」
小吳點了點頭，認真地看著她。
「小蓮，你的話，我都記住了。」
兩人說話時，陳桂生一直低頭喝湯。
小蓮問：「姐夫，你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支持小吳去歌舞團嗎？」
小吳在一旁，不敢吭一聲，知道師父心裏面有火。
一旁的劉師傅也不吱聲，生怕他們師徒二人吵起來。
蘇婉卿察覺出來氣氛不對，趕緊招呼他們繼續吃菜。
「雞湯要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桂生終於按捺不住，抬頭看向小吳，眼神裡面帶著為人師的凌厲。
小吳前一秒還是師父對視，後一秒眼神就低了下去。
「師父，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去歌舞團，但是我是個男人，以後也是要養家餬口的。我想掙大錢，大不了以後我再回來。」
陳桂生把碗往桌上一擱，瓷碗碰在木頭桌面上，「咚」的一聲，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回來？你當淮劇是什麼？是你家後院那扇門？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小吳低著頭，根本不敢對視師父的眼睛。
「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太想賺錢了，我……」
「小吳，我能理解你想賺錢，但是你今年二十四，從頭學流行歌，從頭學跳舞，你比得過那些十七八歲的小年輕？人家從小學的童子功，你拿什麼跟人家拼？」
「你學了八年的淮戲，現在說扔就扔了。等你兩年後想再回來，你還能唱嗎？你的嗓子還在，你的身段還在，可淮劇的台子還給你留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