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試成功，大膽表白
第二天，天剛亮，小吳就起來了，今天是歌舞團面試的日子。
出門前，他把師父給的那塊懷表揣進兜里，路上緊張的時候就摸一摸。
歌舞團在靜安寺附近的一棟三層的老洋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小吳剛進樓里，看見來面試的人排了長長一隊。
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彈琴的，現場鬧哄哄的。
小吳站在隊伍里，看著前面那些穿著喇叭褲，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人，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灰布褲子和黑布鞋，覺得自己像個走錯門的土包子。
可事已至此，只能靜靜等待，囊中羞澀的人，哪來的錢置辦行頭。
輪到他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看見屋裡坐了三個考官，中間那個戴眼鏡的男的正在翻他的報名表。
「吳春生，二十四歲。吳春生，你以前幹什麼的？」
「我是唱淮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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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劇？」戴眼鏡的男子抬起頭，眼神裡面閃過一絲光芒，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吳春生，你唱淮戲唱了幾年了？」
「八年。」
「唱一段來聽聽。」
小吳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出來的時候，三個考官的筆都停了。
唱完一段，戴眼鏡的考官問：「淮戲唱得不錯，你會唱流行歌嗎？我們這裡是歌舞團。」
「不太好，但是練過幾首。」
「那你給大家唱一首。」
小吳點了點頭，唱了一首《鄉戀》，前陣子是跟廣播裡學的。
一曲唱完，旁邊的女考官點了點頭，低聲說：「不錯，有培養新人的潛力。」
三人討論過後，讓小吳回去等通知。
小吳出門後，才發現後背濕了一片。
三天後，歌舞團的通知來了，讓小吳下周一報到。
小吳激動地拿著通知單去了師父家，陳桂生接過來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明。
「師父，你不開心嗎？」
「挺好的，我就知道你可以。我開不開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小吳站在旁邊，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師父好像是開心的，因為看到錄用通知的時候，師父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如果說師父開心呢，他的神色又有些失望。
蘇婉卿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看桌上的通知單，又看了看陳桂生的臉色。
她想恭喜小吳，最終沒說出口，跟往常一樣，說了句：「小吳，快坐下一起吃飯。」
「師娘，我路上吃過了。」
「那你坐會兒，我去給你泡茶。」
小吳在桌邊坐下來，陳桂生一直沒抬頭看他，手裡的譜子翻了一頁又一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譜子合上，目光定定地看著小吳。
「什麼時候去歌舞團報到？」
「下周一。」
「嗯，我知道了。」
陳桂生站起來，走到五斗櫃前，把譜子放回抽屜里。
「小吳，這些年我眼看著唱淮戲的同行，其中有走的，有來的。你去歌舞團，我也不能怪你。但我跟你說一句，你走到哪兒，身上都要帶著淮戲的底子。淮戲是你的根，記住了？」
「師父，我記住了。」
陳桂生沒再說話，小吳坐了一會兒，跟師娘說了一聲就起身走了。
晚上，陳桂生翻來覆去睡不著。
蘇婉卿在旁邊翻了個身，「還在想小吳的事？」
陳桂生沉默了一會兒。
「當年我師父走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桂生啊，淮劇不能斷在你手裡。我說好。可現在，好像突然變了......」
他沒說下去。
蘇婉卿摟著他，「桂生，人往高處走。小吳去歌舞團，能多掙得一些，日子好過一些。你不能攔著他，人都得過日子。」
「我沒攔。」
「你是沒攔，可你不高興，小吳心裡有你這個師父。他就是出去闖闖，闖累了還會回來。」
「他以後回來，淮劇的台子還給他留著嗎？」
「桂生，你想想，那些看戲的人，一年比一年老了。年輕人現在喜歡聽錄音機、看電視。時代變了，淮劇也在變，看戲的人也在變。你不能拿三十年前的標準，要求現在的年輕人。」
陳桂生看著月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心裏面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睡吧。」
蘇婉卿沒再說話，她知道陳桂生這一夜怕是要失眠了。
小吳去歌舞團報到那天，穿上了歌舞團發的制服。白襯衫，藍褲子，還有一雙黑皮鞋。站在宿舍的鏡子前面照了照，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如果小蓮在就好了，也許會被自己帥氣的一面征服。
小吳笑了笑，想著下次去紡織廠，他就穿這一身衣服。
很快，他就發現歌舞團的日子跟戲班子完全不一樣。早上八點練聲，上午排節目，下午練舞，晚上有時候有演出。唱的跳的都是新東西，流行歌、現代舞、小話劇，什麼種類都有。
他唱淮戲出身，嗓子條件好，學東西很快，沒過多久就跟上了大傢伙兒的節奏。
可即便如此，他每天早上六點，還是會準時去團後面的小花園裡吊嗓子。
剛開始有同事笑話他，說老掉牙的東西還唱什麼。
他不解釋，照唱他的。後來大家習慣了，也就沒人說了。
再後來，有幾個年輕團員偶爾站在旁邊聽一會兒，會說淮戲還挺好聽的。
小吳就會得意地說：「那是，淮戲是寶藏戲曲。」
從那以後，小吳每個禮拜都會去師父家一趟，唱一段淮戲給師父聽。
陳桂生會坐在椅子上，閉著眼仔細聽，有時會指出一兩處不對的地方。
師徒倆話不多，但一趟一趟，從來沒斷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吳在歌舞團穩住了腳跟，終於還去了紡織廠找小蓮。
紡織廠門口有一棵老槐樹，他站在樹底下等著小蓮下班。
小蓮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吳，變帥了，今天不排練啊？」
「今天休假，我想請你去看電影，你有時間嗎？」
「好啊，好久沒看電影了，聽說最近幾部香港片很好看。」
「那我們去吧，我請客。」
小蓮笑了，「是不是發工資了？」
小吳「嗯」了一聲，笑著撓後腦勺。
往後的日子，小吳來紡織廠變勤了，小蓮也不躲他。
兩人一塊兒走過很多路，吃過很多根冰棍，看過很多次電影。
小蓮跟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眉眼舒展，笑得開心自在。可小吳總覺得，她心裡隔著什麼東西。
那天傍晚，夕陽把水面染成金色，小蓮的臉也鍍了一層暖光。
「小蓮，你以後想找個什麼樣的人？」
小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兩顆小虎牙很是靈動。
「怎麼，你要給我介紹啊？你們歌舞團的嗎？」
「不是不是，我就隨口問問。」小吳緊張道。
小蓮想了想，開口說：「我想嫁個上海人。」
小吳心裡咯噔一下，「為......為什麼？」
「我媽希望我嫁給上海人，說找個上海有正經工作，有房子的，以後生了孩子就是上海戶口。」
「我知道，我媽指望著我。我弟弟今年十六了，過兩年要考學。我媽說，你在上海站穩了，到時候把你弟弟也弄過來。上海大城市，有發展前途。」
小吳的心沉了一下，「小蓮，你想嫁上海人，是因為你想，還是因為你媽想？」
小蓮看著他，「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你要是自己想嫁上海人，那就沒話說。可你要是為了你媽、為了你弟弟，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小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不懂。算了，我該回去了。」
「小蓮。」
小蓮突然轉過身，整個人背對著他。
「小吳，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以後別跟我說這些，我們還能當朋友。」
「小蓮，我是不想你為了旁人活。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希望你嫁給一個你真心喜歡的人。不是因為他是上海人，有房子，能幫你弟弟。」
小蓮回過頭看著他，夕陽照在她的臉上。
「小吳，你別說了，我要回去了。」
小蓮沿著河堤往前，拐進紡織廠的大門。
小吳站在河堤上，看著她消失在門後面。
他不知道小蓮會不會想明白，他希望她能得到愛情和麵包，兩者兼得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