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弄堂里的蘇北人
小蓮委婉拒絕了小吳,從那以後,小吳有半個月沒去紡織廠。
他把心思全撲在歌舞團上,早上六點起來吊嗓子,八點練聲,上午排節目,下午練舞,晚上有演出就上台,沒演出就在排練廳加練到深夜。歌舞團的老團員們都說,這個新來的小吳簡直是個拼命三郎。
這天,同事找到他,激動道:「小吳,團長看你肯吃苦,嗓子底子又好,要把你從合唱隊調到了獨唱組。」
「真的嗎?」
「千真萬確!小吳,這是你第一次獨唱,而且是在市工人文化宮的晚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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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人多嗎?」小吳有些緊張。
「當然,到時候台下坐了一千多人呢。團長說,讓你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我能行嗎?要不......還是算了吧!」
「這麼好的機會,你必須上啊,這首歌都練了這麼久了,我們都聽你唱過,肯定沒問題的。」
終於,小吳還是站到了台上,那晚唱了一首《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
他唱歌的時候,看見台下觀眾沒有互動,跟他演繹淮戲的時候不一樣,心裡還有點慌張。可唱完一曲,台下頓時掌聲雷動,這才鬆了口氣。
團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吳,好樣的,下個月給你排個獨唱節目,上電視台錄播。」
小吳終於笑了,可心裡卻空了一塊。
那塊空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屬於師父的。
陳桂生家住的弄堂,在閘北和虹口交界的地方,那個地方叫永興里。
一條不寬不窄的弄堂,兩邊是兩排石庫門房子。
抗戰前這裡住過教書先生和綢緞鋪的掌柜,後來幾經變遷,到七十年代末,弄堂里的住戶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後紮下根來的,大多都是蘇北人。
弄堂口第一家,住的是黃包車夫老陳頭。
老陳頭今年六十八了,拉了大半輩子黃包車,現在不拉了,在弄堂口擺了個修鞋攤。每天都能看見老陳頭和他的那張矮凳,以及一個木箱,幾把錐子剪刀,牆上掛著一排舊鞋底。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十五年,弄堂里誰家鞋壞了,往他攤上一擱,根本不用說話,第二天來拿就行。
老陳頭是揚州人,年輕時在揚州拉車,後來跟著同鄉來上海還是拉車。老伴兒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兒子現在在造船廠當工人,娶了個上海本地的媳婦,搬出去住了。老陳頭不跟著去,說住不慣樓房,還是弄堂里踏實。
每天收了攤,就在門口支個小桌,泡上一壺茶,聽收音機里的淮劇。收音機是老式的紅燈牌,外殼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粘著。聲音開得老大,整條弄堂都聽得見。
蘇婉卿每天下午去菜場買菜,路過老陳頭的攤子,總要站一會兒。老陳頭看見她,就沖她招手。
「陳師娘,來聽一段。《秦香蓮》,剛放的。」
蘇婉卿就站住,跟著聽一會兒。有時候聽著聽著忘了買菜,老陳頭就催她:「快去快去,晚了菜場只剩爛葉子了。」
弄堂中段住著紡織女工周晚棠和其他幾個紡織廠的女工。一間前樓擺了四張上下鋪,不大的屋子住了八個人。
周晚棠住靠窗的下鋪,床頭貼著一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淮劇劇照。照片上是個旦角,穿著一身紅蟒,頭面點翠,鳳冠霞帔,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俊俏。
周晚棠的上鋪叫李秀蘭,淮安人,比周晚棠小三歲,在紡織廠細紗車間當擋車工。李秀蘭愛說愛笑,整天嘰嘰喳喳的,但每到禮拜六晚上,她要準時聽收音機里的淮劇專場。
收音機放在窗台上,音量調到最大,整間屋子都是淮劇的調子。八個女工圍坐在各自的床上,有的納鞋底,有的補衣裳,有的剝花生,一邊幹活一邊聽。
聽到悲的地方,有人不住嘆氣;聽到喜的地方,有人跟著哼唱。有時候隔壁房間的蘇北女工也過來湊熱鬧,一間屋子擠十幾個人,熱熱鬧鬧的,場景像是過年。
周晚棠是這間屋子裡最愛聽淮劇的,她有一本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戲文。都是她從收音機里聽來的,有的詞聽不清,她就用拼音代替,旁邊畫個圈,等下次重播的時候再補上。
李秀蘭笑她:「你又不上台唱戲,記這些幹什麼?」
周晚棠說:「萬一哪天不播了呢?我記下來,以後自個兒還能翻翻。」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沒說話。
「是啊,萬一哪天不播了呢?」
「現在年輕人都在聽流行歌了,淮劇的場次越來越少。」
「上個月晚棠去閘北那個小劇場,台底下坐的全是頭髮花白的老人,年輕人根本沒幾個。」
「要我說,流行歌是好聽,但是淮戲更有味道。」
「你們知道嗎?菜場賣菜的劉阿婆,最愛看陳桂生的戲。她跟陳桂生、蘇婉卿都是泰州老鄉,算起來還沾著點遠親。每回陳桂生有演出,她就早早買好票,提前一個鐘頭到劇場,坐在第一排。她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去一趟閘北要換兩趟電車,但她從來沒落下過一場。」
「我知道,有一回下大雨,劇場只來了二十幾個人。劉阿婆坐在第一排,渾身濕透了,頭髮上還在滴水。等到戲唱完,陳桂生趕緊從台上下來,走到劉阿婆面前,感動得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周晚棠感慨道:「是啊,永興里的蘇北人,都愛聽淮戲。大傢伙兒也都團結,鄰里之間相處很融洽。陳師傅每回從弄堂里走過,都會跟我們打招呼。對了,陳師傅最近什麼時候有演出?」
「好像說下個月在閘北小劇場。」
「你們如果買票幫我也買張,一定要買靠前點的。」
「好嘞。」
周晚棠站起來,默默走到窗邊。
她看見弄堂里的路燈亮著,聽見隔壁亭子間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淮劇調子。聽著聽著,嘴角慢慢松下來了,身後的蘇北姑娘們,不禁都跟著哼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