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紡織女工周晚棠
小吳每個星期還是會去紡織廠，只是不再站在大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了。
他改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後面站著，隔了一條街，勾著脖子遠遠地看，看著像一尊望夫石。
廠里的下班鈴一響，紡織廠的女工們如同潮水一樣從廠門口湧出來。
小吳的目光會送渙散變得精神抖擻，然後在人群里開始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每次看到小蓮，目光鎖定幾眼，他才會轉身離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小蓮都已經委婉拒絕了他的心意。又或許他什麼都沒等，就是為了看她一眼，似乎這樣心裡才覺得踏實。
那陣子，能看見小蓮，成了小吳在歌舞團堅持下去的動力。
有時候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心裏面住著一個人，雖然得不到，但卻成為了他變得更好的動力。如果小蓮沒有出現，或許他還在周而復始的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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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他照舊站在梧桐樹後面，手裡攥著一個紙袋子。袋子裡是大白兔奶糖，今天剛發的工資，路過食品店買的。本來想送給小蓮，走到廠門口又改了主意。
人家已經說清楚了，暫時不打算談戀愛，要好好工作，父母希望她嫁個本地人。他再沒皮沒臉地送東西，就是給人添麻煩。
「吳春生，你真賤。」
小吳嘟噥了一句，腳步卻沒有離開半步。直到廠門口的人流一點點變稀，他還是沒能見上小蓮一眼。
「小吳——」
他剛準備離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轉頭，看見一個女工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飯盒和搪瓷缸。
小吳定睛一看，認出那人是周晚棠。之前小蓮介紹過，她倆同一個車間的，揚州寶應人。他們見過一回，沒說幾句話，但他記住了她。眼睛不是很大，笑起來彎彎的，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
「你是......周……周晚棠？」
「你還記得我名字啊。」周晚棠笑了一下，拎著飯盒走了過來。
「小吳，你是在等小蓮嗎？」
「是啊，沒看到她，該不會在加班吧？」
「沒有，小蓮早走了，今天她上白班，四點半就下班了。」
「哦，好吧，那我就先走了。」
周晚棠看著他窘迫的樣子，連忙問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小吳下意識把紙袋子往身後藏，「沒什麼。」
「我都看見了，是大白兔奶糖吧，你是要送給小蓮的吧？」
「嗯，本來……本來給小蓮的。她今天不在，給你拿著吧。」
小吳把紙袋子遞過去，周晚棠的手並沒有接。
「給我幹什麼？」
「你拿著吃，跟工友們分一分。」
周晚棠看了他一會兒，大大方方地伸手接過來。
立刻拆開紙袋口，拿了一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奶糖的甜味瞬間在嘴裡化開，連連點頭道：「真好吃，奶味很濃郁。」
「你吃飯了沒有？」周晚棠忽然問。
「還沒，等會兒回去吃。」
周晚棠想了想：「前面巷子裡有一家麵館，陽春麵八分錢一碗。我請你，去不去？」
「不用了吧，你都打飯了，我回去吃就行。」
「別啊，你請我吃糖，我請你吃麵，咱倆就算扯平了，這些菜也可以一塊兒吃。」
小吳沒再拒絕，跟著她走進了巷子。
麵館很小，擺了四張桌子，牆上掛著已經發黃的菜單。
周晚棠點了兩碗陽春麵，又一人加了一個荷包蛋。
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來時，小吳吃了幾口，抬頭發現周晚棠在看他。
「這麵條真不錯，你怎麼發現的？」
「是小蓮先發現的，老闆是蘇北老鄉。對了，我聽小蓮說過，你以前是唱淮劇的？」
小吳的筷子頓了一下。
「嗯。」
「現在去歌舞團了？」
小吳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蓮告訴你的？」
「是啊，她說你現在去歌舞團了，工資是以前的幾倍。」
「她還說什麼了？」
「說你淮戲唱得特別好，你唱兩句我聽聽。」
小吳面色有些失望，「下次唱給你聽，今天這裡人多。」
「你還害臊了？聽說你們下鄉，老百姓都來聽，應該早就練就了臉皮。」
小吳只好硬著頭皮，再不唱兩句，顯得自己不太禮貌。
「磨房裡，黑漆漆，不見天日……」
他剛唱兩句，周晚棠接了下一句，「磨盤轉，磨碎了多少春秋……」
小吳驚住了，「你也會唱？以前學過嗎？」
「我哪裡學過，不過我是淮戲愛好者，平時有自學。」
「你唱得真好，你就是我師父說的，有天賦的戲曲人。」
周晚棠忽然低頭，攪了攪碗裡的面，模樣看起來有些難過。
小吳想問，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你聽流行歌嗎？」
「嗯，偶爾會聽一點，我還是更愛聽淮戲。」
小吳看著她，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種東西，跟小蓮不一樣。
很多年過去後，當小吳再一次回憶起那天兩人一塊兒去吃麵。
他突然明白了，小蓮的眼睛裡是往前沖的勁頭，周晚棠的眼睛裡是往後看的念想。
「小吳，你以後還想唱淮戲嗎？」
周晚棠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當然，當務之急先謀生，我的根是淮戲給的。你這麼喜歡淮戲，你如果想學，我可以教你。」
周晚棠愣了一下。
「你教我？」
「是啊，你要是誠心想學，我可以當你師父。」
周晚棠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我真的可以嗎？」
「當然，你很有天賦。不像我，都是靠努力，你的嗓子一聽就是天賦型。」
兩個人從麵館出來，外面的路燈已經亮了，小吳一直送她到紡織廠門口。
「你以後別站在梧桐樹後面了，大大方方地站在門口等，要不就進去找小蓮。你站在樹後面，感覺跟做賊似的。」
「知道了，進去吧。」
小吳看著周晚棠轉身進了廠子，一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腦海裡面想起剛才周晚棠在麵館里唱戲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手指頭在桌沿上叩著板眼。他能看得出來，周晚棠是真心熱愛淮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