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賦型唱戲人

  一來二去，小吳和周晚棠漸漸熟悉起來。

  

  更巧的是，他得知周晚棠和師父竟住在同一個弄堂。

  兩個人同一條弄堂住了這麼久，他居然不知道。

  這天，小吳坐電車去永興里，路上遇到了愛聽淮戲的劉阿婆。

  劉阿婆像是看出了什麼，主動問：「小吳啊，你是來找晚棠的吧？」

  「是啊，她在屋裡嗎？」

  「這丫頭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菜場買菜。你等會兒她，估計很快就回來了。」

  小吳道了謝，站在門口等。過了沒一會兒，周晚棠拎著菜籃子出現在弄堂口。

  許是沒想到小吳會找到這兒，她一看見小吳便笑了。晨曦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整個人青春而又明媚。

  「小吳，你怎麼找來了？」

  「你上回告訴我，你住在弄堂中間，我就試試找一找，路上遇見了劉阿婆，。一問就知道了。我今天是來教你唱戲的，順便蹭你一頓飯吃，可以嗎？」

  周晚棠笑眯眯地掏出鑰匙開了門，把菜籃子放在桌上。

  「當然可以，非常歡迎，你快進屋坐，我給你泡茶喝。」

  進屋後，小吳四周看了看，屋子裡有四張上下鋪。

  周晚棠把菜放下，洗了手，從床底下摸出兩個搪瓷缸，給他倒了一杯水。

  「白天人都出去了，小吳師父，你今天打算教我唱哪一段？」

  「《秦香蓮》里『闖宮』那一段，你覺得怎麼樣？」

  「好啊，收音機里聽過好幾回，可惜這詞總是記不全。」

  「沒事兒，我教你，你慢慢學，又不著急。」小吳坐下來，一句一句開始教他。

  周晚棠跟著學，學了三遍就能自己唱了，小吳忍不住驚嘆。

  「晚棠，你好厲害啊，沒想到你記詞這麼快。」

  「主要是理解了，只要你把詞的意思講一遍，我就能記住。」

  從那以後，小吳每個星期天都會來永興里。有時候教周晚棠唱戲，有時候兩個人沿著河堤走。

  有一回，小吳在河堤上給她唱流行歌。唱的是《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剛唱了兩句，周晚棠打斷他。

  「這首歌你唱得不如淮劇好。」

  「為什麼？」

  「你唱淮劇的時候，聲音里有東西。相反，你唱流行歌的時候，聲音是空的。」

  小吳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唱淮劇的時候，我這腦子裡面全是畫面。唱流行歌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小吳，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小蓮？」

  小吳愣了一下，沒想到周晚棠會直接問這個。

  「現在有時候還會想起她，可是跟以前感覺慢慢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周晚棠眼睛裡閃過異樣的光芒。

  「以前想起來的時候，心裏面會很難受，應該是一種求而不得的失望。現在想起來，就像在想一個老朋友。」

  周晚棠沒再問，她知道小吳心裡還有小蓮。可她也看得出來，那個影子在慢慢變淡。她有時間，也有信心自己等得起。

  小吳也發現，跟周晚棠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個人更自在。

  他敢大聲唱，敢開玩笑，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在小蓮面前，他總是縮手縮腳的，生怕說錯話，更怕做錯事，怕自己配不上。可在周晚棠面前，他就是他自己，他不需要掩飾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對了，小蓮最近怎麼樣了」

  「挺好的，你應該還不知道，小蓮升了質檢組組長。」

  「真的？」小吳發自內心為她高興。

  「嗯，不過事情也多了起來。手底下管著五個人，每天要審報表、查質量、跟車間協調。不過呢，她幹得特別仔細，廠長在大會上都表揚她兩回了。月底發工資，她拿到三十五塊，比上個月多了七塊。聽說她把三十塊寄回家，剩下五塊留著零花。」

  「真好！」

  周晚棠看得出，小吳是發自內心祝福小蓮的，但也能看出一絲淡淡的不甘。

  不過，她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看見身旁的她。

  「對了，我們廠質檢組在一樓走廊盡頭，隔壁就是技術科。技術科有個男的叫李慕白，他是技術科的工程師。我聽說他是廠長的兒子，廠子裡好多姑娘都對他有意思。不過......」

  周晚棠有些欲言又止。

  「晚棠，你有話就直說，我們都這麼熟了。」

  「嗯，我聽說小蓮升組長之後的第三天，廠子裡面就傳出來一個消息。李慕白好像喜歡小蓮，還誇她交上來的報表特別仔細。廠子裡面還有人經常看到李慕白主動跟小蓮聊天，說是兩人有說有笑的。」

  小吳手裡端著搪瓷缸，半天沒說話。

  他喝了一口水，感覺嗓子眼有點緊。過了半天，他終於開口。

  「李慕白是廠長的兒子？」

  「嗯。同濟大笑畢業的，在技術科當工程師。」

  「小蓮怎麼說？」

  「她沒說什麼，就是廠里人在傳，說她跟李慕白在談戀愛。」

  小吳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手指頭在缸沿上摩挲了兩下。

  「晚棠，你跟我說說，李慕白那個人怎麼樣？」

  周晚棠想了想，「我跟他沒打過幾次照面，就送報表的時候見過幾回。李慕白話不多，人看著還挺穩重的，不像廠里有些上海小青年油嘴滑舌的。人看著挺正派，聽說父母對他從小就管得很嚴。」

  小吳點了點頭，「那挺好的，聽你這麼說，李慕白還不錯。」

  「你是在說真心話嗎？」

  「嗯，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小蓮如果過得好，我也會很開心，雖然......」

  小吳話沒說下去，但是周晚棠知道他的心意。

  「晚棠，今天我教你唱《闖宮》下半段，你先唱一遍我聽聽。」

  兩個人一個唱一個和，聲音在小小的屋子裡迴蕩，從窗戶縫裡飄出去，飄到弄堂里。

  小吳教了三遍，周晚棠就學會了。

  「晚棠，你太厲害了，我真想把你介紹給師父當徒弟。」

  「你別誇我了，我這才哪兒到哪兒呀！」

  「真的，努力在天賦面前，有的時候真的一文不值。你就是天賦型，你唱淮戲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靈動的。說真的，讓你當女工，我都覺得可惜了。這要是當初你學淮戲，現在一定是赫赫有名的角兒。」

  「像你師父一樣的角兒嗎？」

  「說不定真有可能，晚棠，你要不要見一見我師父？」

  周晚棠笑了，「又不是沒見過陳師傅，我聽過他好幾場戲呢。」

  「不一樣，我介紹你們認識，讓他這位淮戲大師親自給你指點一二。」

  「別了別了，我又沒打算吃這碗飯，在廠里上班挺好的，唱戲頂多算是我的個人愛好。再說了，我聽人說過一句話，當愛好變成事業，誰都容易厭倦的。」

  小吳想了想，覺得周晚棠這人挺有深度的，說話總是很有道理，不禁心裡對她又看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