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紡織廠女澡堂大打出手

  紡織廠的澡堂在廠區最裡面的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牌，上面寫著「女浴室」三個大字。

  每天下班鈴一響，女工們會捧著搪瓷盆，如同潮水一樣往那兒涌。

  蘇小蓮很喜歡澡堂，過去在老家，母親幾乎不帶她去澡堂，每一分錢必須花在刀刃上。

  自從來到紡織廠，小蓮是這兒的常客，她喜歡裡面熱氣蒸騰的感覺。澡堂子裡的水聲嘩嘩響，女工們一塊兒說笑的聲音，搪瓷盆碰水泥地的響聲混在一起，很熱鬧、很治癒。

  小蓮平時都是跟室友李秀蘭一起去澡堂，兩個人占一個噴頭，互相搓背可以剩下搓澡的錢。

  今天李秀蘭加班，小蓮一個人端著盆進了澡堂。找了個角落的噴頭，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澡。熱水衝下來，騰起一片白霧。仰著頭，水從頭衝到腳。一天的疲憊順著水流下去，肩上的酸勁鬆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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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蘇組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蓮睜開眼，水霧裡站著一個人。

  李靜容。

  她比小蓮高半個頭，身材壯實，短頭髮，臉盤寬寬的。

  她站在小蓮旁邊的噴頭底下，水龍頭沒有打開，抱著胳膊一直看著小蓮。

  水霧氤氳里，她的眼神從上到下把小蓮仔細掃了一遍。

  小蓮沒有理會，轉過身子繼續沖澡。

  「蘇組長這身材，怪不得李工程師天天往你跟前湊。」

  李靜容的聲音不高，但在嘩嘩的水聲里清清楚楚。

  「這細腰，這長腿，這皮膚白花花的。嘖嘖嘖，你們蘇北姑娘都這麼會長？」

  小蓮沒接話，拿毛巾擦臉。

  「我以前一直納悶，李慕白在廠里這麼多年，多少上海姑娘追他，他都看不上。怎麼你一來，他就跟丟了魂似的。」

  說著，李靜容往前湊了半步，「今天可算明白了，原來是你這隻小妖精。」

  旁邊幾個女工紛紛豎著耳朵聽，沒有人敢上前勸說，李靜容出了名的不好惹。

  小蓮把毛巾搭在肩上，轉過身面對她。

  「李靜容，你有話直說，別在這裡陰陽怪氣。」

  「行啊，那我就直說了。」李靜容把手裡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擱，咣當一聲。

  「蘇小蓮，你一個蘇北來的，在廠里幹了才幾個月，升了組長不說，還進了技術科。你知道技術科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嗎？你個蘇北人憑什麼？」

  「憑我報表做得好，憑我幹活仔細，憑我做事情手腳麻利。」

  李靜容冷笑了一聲。

  「報表做得好的人多了，幹活仔細的人多了，手腳麻利的人不止你一個。」

  「人家李工程師偏偏就看見你了，你告訴大傢伙兒，你憑什麼吸引李工程師？難道就憑你這張臉？還是憑你身上這二兩肉？」

  澡堂里一片安靜，水聲還在嘩嘩響，可沒人說話了。

  小蓮的耳朵嗡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靠什麼上位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靜容的聲音更大了些，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今天在食堂你也看見了，李工程師給你夾菜。人家一個上海本地人，同濟大學的高材生，憑什麼對你一個蘇北丫頭這麼好？你敢說你沒往他身上貼？你沒往他跟前湊？」

  「李靜容，你追李慕白追了兩年沒追上，那是你的事。你別把氣撒在我頭上，要撒氣去找李慕白，你在我這裡逞什麼英雄？」

  「哼哼，我撒氣？」李靜容往前逼了一步，熱水濺在兩個人身上。

  「我追兩年沒追上，那是我李靜容沒本事。可你來了幾天就把他勾走了，你說你用了什麼手段？你是不是跟人家李工程師睡覺了？」

  瞬間，澡堂里炸了，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小蓮站在噴頭底下，熱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李靜容，你把嘴放乾淨點。」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你敢說你沒跟李慕白睡覺？那你憑什麼進技術科？憑你蘇北人的身份？憑你那點初中文化？我聽說你連高中都沒念過！」

  小蓮把毛巾往地上一摔，「你再說一句。」

  「我說你靠睡覺換來的！」

  「啪」

  小蓮一巴掌扇了過去，巴掌聲十分清脆，在澡堂里迴蕩。

  李靜容的臉被打偏到一邊，半邊臉立刻紅了起來。僅僅愣住了一秒，發瘋似的撲過來。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熱水沖在身上，搪瓷盆踢翻了，肥皂滑出去老遠。

  旁邊幾個女工趕緊上來拉架。

  「別打了！別打了！」

  「快來人啊！」

  「有人打架啦！」

  小蓮的指甲劃破了李靜容的胳膊，李靜容揪著小蓮的頭髮往下拽。

  兩個人從噴頭底下滾到水泥地上，膝蓋磕在盆沿上，誰都不鬆手。

  直到澡堂管理員衝進來，才把兩個人硬生生扯開。

  「都給我住手！兩個女人打架，你們像什麼樣子！走，穿上衣服跟我去廠長辦公室！」

  廠長辦公室在廠區最前面那棟樓。

  小蓮和李靜容站在辦公桌前，頭髮還濕著。

  李靜容的胳膊上纏著一條毛巾，滲出了血印子。小蓮的膝蓋青了一塊，手背上被抓出兩道長痕。

  李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

  辦公室沉默了一會兒，李廠長一直看著面前兩個人，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到底怎麼回事？說！」

  李靜容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可憐的哭腔，把澡堂里的話又添油加醋說了一遍。說蘇小蓮靠色相上位，說她跟李慕白不清不楚，說蘇北人在廠里搶本地人的飯碗。

  小蓮站在旁邊，全程沒說話。

  李廠長聽完了，看了小蓮一眼。

  「蘇小蓮，你有什麼話要說？」

  「廠長，我在質檢組幹了半年，報表是我自己做的，活是我自己乾的。除了工作，我沒有其他想法，我和李慕白也是清清白白，不是李靜容說的那麼不堪。我是蘇北人，我不覺得丟人，也不覺得本地人有多了不起。大家都在一個廠里上班，應該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而非拉幫結派，地域性歧視。」

  李廠長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

  李慕白站在門口，還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看了看小蓮，又看了看李靜容，最後看向他父親。

  「爸，這事跟蘇小蓮沒關係，是我主動找她的，一切都跟她無關。」

  李廠長的臉沉下來了。

  「這裡沒你的事，你先滾出去。」

  「爸——」

  「出去！」

  李慕白站著沒動，他看了小蓮一眼，看見她手背上兩道紅色的抓痕，氣得拳頭髮緊。

  「爸，我喜歡蘇小蓮，我是在追她。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在主動，跟她沒關係。」

  辦公室里安靜了。

  李廠長看著兒子，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沉默了好幾秒。

  「李靜容，你先回去。蘇小蓮，你也回去。李慕白，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