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囑咐
黃淑英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這是怎麼了?
她一直是很有邊界感的人,唯獨在遇見陳守正,總想跟他說話,甚至敢於將自己心裡那些難以掩飾的痛苦告訴他。
後來很多次,她思來想去了很久,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緣分。
陳守正聽完黃淑英的話,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是對她輕聲說出了肺腑之言。
「黃淑英,你以後在這裡工作,不用急著趕回去做飯,好好把戲練好。你媽要是有什麼意見,你讓她來找我理論。或者,我也可以去家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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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淑英「噗嗤」一笑:「家訪?你當我還在上學啊。」
陳守正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羞澀地笑了。
黃淑英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陳師兄,我們接著把剛才卡住的地方順一遍吧。」
「不再歇會兒了?」陳守正有些錯愕,看著黃淑英唇邊的豆沙,剛才她吃的是豆沙包。
「不歇了,只有唱戲的時候,我才覺得是快樂的,唱戲能夠讓我忘記許多煩惱。」
陳守正點了點頭,「那你先把嘴巴擦一下,剛才的豆沙留在嘴邊了。」
黃淑英愣住了一秒,笑眯眯地舔了舔嘴唇,「阿姨做的豆沙包真好吃。」
「我媽以前其實也是唱淮劇的。」
「真的嗎?」黃淑英吃了一驚。
陳守正點了點頭,眼神有些複雜。
「我爸媽師承一個師父,兩人結婚之後,我媽為了我和我爸,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從此在家裡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湯。其實我媽一開始,煮米飯都不會,現在樣樣都會。」
黃淑英看出陳守正的心疼,「阿姨要是知道你心裡惦記著這些,阿姨會很欣慰的。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也行這就是她們那一輩的女人吧。」
過了一會兒,陳守正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
「黃淑英,你會為了丈夫和孩子,放棄自己熱愛的事業嗎?」
黃淑英思考了一會兒,看著陳守正,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不會放棄熱愛的事業,我也不會放棄家庭。」
這一瞬間,黃淑英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這與她訴說自己的原生家庭的悲傷,簡直判若兩人。熱愛事業的黃淑英,看得陳守正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幸福感。
一轉眼,入冬以後,黃淑英在戲班子正式紮根了下來。
班子經常下鄉演出,別說姑娘家,有時候大小伙都嫌累。
下鄉演出的種類又比較多,壽戲、白事、青苗會之後的秋報會,一趟接著一趟。
大家都以為黃淑英一個小姑娘家,時間久了就會打退堂鼓,回家聽媽媽的話,找個離家不遠的廠子打工,以後找個男人嫁了。
誰也沒想到人家黃淑英幹得怡然自得,每天都能看見她什麼活都搶著干。
不僅如此,她每天第一個到,總是最後一個離開。
她的勤勞程度,有時候連閒不住的陳守正都自愧不如。
搭台子、遞竹篾、收場捆戲箱,這些男人的活計,她都會搶著干。
鄉下的氣候比較冷,她把自己那件舊棉襖改成一件小棉墊,會拿出來給台角坐著候場的老人家墊腿。
起初幾個年輕演員還有點看她不順眼,私下說,黃淑英能吃苦的本事都是裝出來的。
後來一次在姜堰那邊的莊子唱白事,當時天氣很冷,台下沒有棚子,風直往脖子裡灌。
黃淑英唱了整兩段,手已經凍得發白,收場時手指都伸不直,還笑著幫人家收板凳。從那以後,整個戲班子再也沒人說她閒話。
一些日子的磨合,她和陳守正搭戲搭得越來越順。
守正的蔡伯喈沉穩克制,她的趙五娘綿里藏韌,兩個人一來一回,台下坐著的戲迷們常常聽著聽著就抹眼淚。
陳桂生看在眼裡,背後總是夸黃淑英天生就適合吃唱戲這碗飯,最關鍵這孩子人品和才能兼具。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日子會一直這麼安穩下去。
沒曾想,臘月初的時候,班子接了泰州城外一場堂戲,本家做七十大壽。
天很冷,戲台子搭在院子裡,風從巷口直灌進來。
陳桂生那天本來說不上台,把主角讓給守正。唱到《秦香蓮》里「闖宮」那一折,守正一個人咬不住滿場,陳桂生把胡琴交給了劉師傅,站起來就上台了。
他那一嗓子出來,台下一片叫好聲,唱到後半段,嗓子忽然破了一下。
散場後,他在後台一直猛咳。
一開始大家以為只是凍著了,第二天早上,陳桂生發現咳出來的痰里有血絲。
蘇婉卿看見那塊手帕,手一下子僵在那兒。
「桂生,你怎麼了?」
「婉卿,小點聲。現在到了年關,班子戲排得緊,別讓守正他們知道。」他把手帕揉起來塞進袖口。
蘇婉卿抹著眼淚答應了,可這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
有天陳桂生在排練廳試音,一句「徐元宰坐庵堂」沒唱完,人就往下栽。
幸虧當時守正就在身邊,第一時間送去了醫院。
醫生說,陳桂生是肺上的毛病,已經拖了很久了。
常年在外頭跑,經常風裡雨里,加上唱戲耗氣,身子早就是空架子。
醫生將陳守正叫出去,叮囑了許多。
「老陳師傅不能再唱了,他的身子需要養著。如果養得住,還能有些日子。但凡是養不住,還有多少日子就難說了。」
陳守正聽到這些話,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都懵住了,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印象中,父親就像是一座大山。只要他回過頭,總能看見父親在看著自己。
醫生的這些話,其實仔細品味,並不是很樂觀,反而很嚴重。
從醫院回來那幾天,陳桂生總是一直不吭聲。
陳守正經常看見父親坐在堂屋那把舊藤椅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臘月十六,夜裡下了點雪,陳桂生把守正叫進房裡。
「爸,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守正,床底下那個箱子,你把它拖出來。」
守正趴在地上,看見床底下果真有個箱子,拖出來一看是一隻舊樟木箱。
「爸,這箱子很沉,裡面裝了什麼東西啊?」
「守正,你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