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離別
陳守正把箱子拖到床邊,「爸,箱子拿來了。」
「好,打開看看裡面的東西。」
「嗯!」
箱子生了薄鏽,陳守正費了一點力氣才打開。
蓋子一掀開,一股混著樟木清苦、舊墨與陳年毛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
箱子裡是一沓一沓的戲曲本子,全都用粗麻繩細細綑紮。
每一本封皮上,都落著毛筆寫下的戲名,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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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收著《蓮花庵》《劉貴成私訪》《丁郎尋父》《合同記》,還有早年香火戲、門嘆詞留下來的老摺子,這些都是陳桂生跑遍蘇北各地草台,一場一場聽、一夜一夜抄下來的心血。
陳桂生的手輕輕抬了抬,「守正,這箱子就交給你了,這些是爸爸一輩子的全部家當。」
陳守正喉嚨一陣發緊,目光看向父親。
「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存,不會讓它們受潮朽壞。」
「守正,本子是死的,腔調是活的,淮劇裝的都是老百姓的喜怒哀樂。」
陳守正靜靜聽著,
「爸,您說的這些,我心裡都記著呢。」
陳桂生欣慰地望著兒子,
「守正,爸爸這一輩子,就幹了唱戲一件事,一輩子就守著這一個行當。守正,從今往後,你一定要守住淮劇。」
「爸,我記著呢。爸,您要一直陪著我,咱們一起排戲,一起下鄉,好不好?」
陳桂生輕輕笑了,「傻孩子,人哪能一直陪著誰,生老病死是世間常理。台上的戲有落幕的時候,人也有退場的一天。守正,你要記住一句話,戲比天大。只要還有一個人願意坐下來聽淮劇,咱們這個調子就斷不了香火。」
「還有,不要一心想著唱得大紅大紫,也不要為了討熱鬧,隨便亂改老腔,把淮劇本來的味道改沒了。我一輩子琢磨唱腔,打磨生腔、悲調,不是為了標新立異,是想讓老戲裡的情,更能鑽進人心裏面去。」
「爸,我懂。」守正眼眶慢慢紅了,「我不會隨便亂改,好聽的新東西可以慢慢融,但根不能丟。」
「這就對了。」陳桂生眼神亮了幾分。「淑英心性堅韌,肯吃苦,懂情理,這丫頭是一塊難得的唱戲料子,你們二人搭戲,互相扶持,爸爸很放心。」
陳守正攥緊父親的手,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爸,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唱,不讓淮劇斷在我們這一輩手裡,傳給願意沉下心學戲的年輕人。」
「好,好。」陳桂生連連點頭,臉上終於卸下了重擔,帶著一份安然。
過了一會兒,他微微側過頭,往門口望了一眼,
蘇婉卿站在那兒,安靜地看著父子二人,眼眶早已濕潤。
「婉卿,你也過來。」
蘇婉卿走到床邊,輕輕握住陳桂生另一隻手。
「桂生,你要跟我說什麼?」
陳桂生看著她,聲音軟了下來:「婉卿,我這輩子一門心思撲在戲上,實在委屈你了。」
蘇婉卿輕輕搖了搖頭:「咱們夫妻之間不說這些,我懂你的心意。」
陳桂生重新轉回頭看向守正,最後再叮囑一句。
「爸爸還要叮囑你一句,唱戲先學做人。德行站得住,唱腔才有根。」
「爸,您說的話,我一輩子都會記著。」陳守正用力應下。
陳桂生伸手,慢慢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很涼很涼。
「婉卿,你當年在戲校,嗓子、身段,樣樣都比我強。當初你要是出去唱,唱到現在早就成了角兒。這些年,我一頭鑽在戲裡,家裡的事全歸你。婉卿,我這一輩子欠你太多了。」
蘇婉卿紅著眼睛:「桂生,你別這麼說,路是我自己心甘情願選的,跟你沒關係。你這人就是心善,總是喜歡胡思亂想。你放心,你不欠我的,咱倆互不相欠。」
陳桂生攥緊妻子的手,「下輩子咱們換過來。下輩子你出去唱戲,唱得亮亮堂堂的,我在家裡看孩子、煮飯、等你散場回來。我天天在家等你,把這輩子的帳,下輩子還你。」
蘇婉卿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
「桂生,我真不覺得你欠我。我每次在台下看你唱,我也算唱了。你唱一句,我心裡跟著數一句板眼。桂生,相信我,咱們互不相欠。」
陳桂生的眼睛慢慢閉上,眼角有東西滑下來,慢慢落進了枕頭上。
第二天下午,天晴了一點,陳桂生忽然說要聽戲,精氣神也好了許多。
陳守正以為父親身子有所好轉了,大為驚喜,父親說什麼,他便做什麼,忙得不亦樂乎。
「守正,你去把那個箱子裡的《趙五娘》本子拿出來。」
「好嘞,爸,你等著。」
守正快步走到屋角,小心掀開蓋在樟木箱上的粗布。他心裡又盼又喜,暗自想著,說不定是這幾日靜養,父親真的緩過來了。
「爸,本子拿來了,您想聽哪一段?」
陳桂生側過頭,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氣息依舊虛軟,卻比往日清亮不少。
「就唱剪髮葬公婆那一段,我最愛聽這折。當年我跟著師父跑草台,頭一回登台,唱的就是趙五娘。」
「爸,那我開始唱了。」
「嗯,慢慢唱,不用急,不用刻意拔高調子,就按咱們鄉下草台的唱法來。」
陳桂生緩緩抬起枯瘦的手,預備著給他打板。
「守正,唱戲唱的是心氣,而不是靠嗓門。」
守正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口起腔。
「趙五娘我苦命的夫啊——」
調子慢悠悠淌出來,陳桂生的指尖跟著唱腔,一下,又一下,輕輕在被褥上敲著板。
他聽得很專心,眼裡面像是盛著從前那些跑鄉的日子,仿佛看見了台下鄉親們一邊聽戲一邊含淚的面孔。
唱到「剪下青絲埋黃土,難報公婆養育恩」,守正的聲音微微發顫。
陳桂生低聲跟著和了半句,「守正,你唱得已經很好了,就是這個味道。」
一旁的蘇婉卿,眼眶早已紅透,安靜看著他們父子。
「守正,爸爸看見你能獨當一面,心裡就踏實了。」
「爸,您會好起來的,以後咱們還能一起下鄉搭台,一起合戲。」
此刻的守正,心底還抱著一絲奢望,父親一定會好起來。
「傻孩子!」
陳桂生抬著手,想去摸一摸守正的臉頰。
守正連忙俯身,把臉湊過去,接住父親冰涼的掌心。
「守正,爸走了以後,你不要難過。只要還有人開口唱淮劇,我就不算走遠。」
「嗯。」守正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守正,再給爸爸唱幾句,爸就愛聽你唱戲。」陳桂生的眼皮慢慢有點發沉。
守正哽咽著,再次起腔,父親的臉上還凝著淺淺的笑容。
下一秒,父親懸在被褥上的手,慢慢地垂落下去。
守正猛地收住聲音,怔怔地看著父親。
「爸——」
蘇婉卿快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鼻息。
「桂生——」
蘇婉卿沒有放聲大哭,像是害怕驚擾了丈夫的靈魂,安靜地握住了他已經涼下去的手。
「守正,你爸離開我們了。」
這一刻,屋子裡只剩守正和母親,二人小聲壓抑的哭聲。
這一刻,屬於陳桂生的戲台,徹底落幕了。
這一刻,屬於陳守正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