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薪火相傳地方戲


  陳桂生離開了,那一刻,屋裡的哭聲壓得很低。

  蘇婉卿伸手,輕輕地把陳桂生身上的被角整理了幾遍。

  她一邊整理著,一邊看著丈夫的臉,仿佛看見了他年輕時候的模樣。

  那會兒,他們在一起學唱戲,雖說不是青梅竹馬,也是情投意合。

  現如今,他先走一步,留下來的那一個,終究是要活在回憶里的舔舐過去。

  陳守正跪在床邊,心裡的悲痛無法言說,肩膀不住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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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臨走託付的那些話,一句句卡在他喉嚨里。他既感受到痛苦,又感受到往後的壓力。

  蘇婉卿看見兒子傷心欲絕,當母親的不忍心。

  「守正,媽知道你現在心裡很難過,後面還有一堆事要你親自操辦。你是爸媽唯一的兒子,你要堅強起來。」

  陳守正哭著說:「媽,我知道,你放心。但是......爸走了,我心裡突然空了一個缺口,很難受。」

  蘇婉卿的心口何嘗不是空了一個缺口?

  「守正,你爸一輩子愛唱戲,喪事咱們就在泰州辦,簡簡單單,不要搞得鋪張,他在個人生活上,一直都是低調的。」

  陳守正點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媽,我曉得了。我就通知相熟的戲班子、老票友,不特意去張揚。」

  「守正,這陣子就辛苦了。你先出去吧,媽最後再幫你爸擦擦身子。」

  陳桂生離世的消息,都是老熟人之間口頭捎的。

  可誰都沒料到,陳桂生出殯這天,來了這麼多人。

  天剛蒙蒙亮,殯儀館外頭的路就擠滿了。

  陳守正陪著母親站在靈堂門口,一眼望過去,四處人擠人。

  有鹽城建湖趕過來的,有一大批在上海打工的蘇北老鄉,專門坐車趕回來。

  蘇州、無錫、常州、淮安等地的票友也結伴來了。

  吳春生一大早就趕來了,見到師娘和守正的時候,哭得泣不成聲。

  過了好久才恢復情緒,湊到守正耳邊叮囑。

  「守正,來的人比咱們預想的多太多了,好多我都不認得。你爸影響力很大,很多人都是聽著他的戲過了大半輩子,好有些是聽著你爸戲長大的。」

  陳守正看著涌動的人群,心裡又酸又沉:「爸,大家都來送您最後一程。」

  這時候,旁邊出現一位年長者,紅著眼眶跟陳守正搭話。

  「守正,你小的時候,我還見過你呢。我家在上海閘北,當年廠里請你爸唱堂戲,我一場沒落。聽說陳師傅走了,我們十幾個老鄉約好,連夜坐車回來送他最後一程。」

  身旁一個大娘擦著眼淚:「陳師傅的戲,我聽了幾十年。青苗會、秋報會,草台,只要他一來,我們全村都去聽戲,往後再也聽不到陳師傅唱戲了。」

  靈車要動身的時候,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不知道是誰,輕輕哼起一段淮調。

  緊跟著,四下里斷斷續續都跟著哼唱著陳桂生這一生留下來的經典淮劇曲目。

  一路往墓地走,路邊全是人,大家走邊掉眼淚。

  黃淑英看見陳守正身子打了個踉蹌,趕緊上前攙扶住了。

  「守正,能撐得住嗎?」

  「我沒事,我能行。」陳守正幾夜沒合眼,這會兒竟然毫無困意,剛才的踉蹌只是身體的疲倦,但是他的大腦空前的清醒。

  黃淑英一直跟在他身側,小聲跟他說:「你看這麼多人來送師父,師父這輩子值了。」

  陳守正低聲回她:「他們送的不只是我爸,以前村村搭草台,現在年輕人不愛聽老戲了,屬於老草台的日子,跟著他一起走了。淑英,往後淮劇的擔子,全落到我們這一輩身上了。」

  黃淑英目光看著他,這幾日的身心俱憊,陳守正連鬍子都沒刮,青色的胡茬子,襯托得成熟了許多。

  「守正,別擔心,我......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陳桂生的喪事辦完,班子回了淮劇團的排練廳。

  一進門,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往常陳桂生坐的那個位置看了又看。

  陳桂生喜歡坐的那把藤椅,此刻空空蕩蕩,椅子背上卻披著一件他的外套。

  陳守正上前,拿起來輕輕撫摸著,仿佛撫摸著父親的面龐。

  「爸,我們回來上班了。您放心,往後泰州淮劇團,我們會帶著您的期望,將淮劇發揚和傳承下去。」

  一時間,大家都紛紛落淚。

  一旁,吳春生嘆了口氣:「守正,接下來你們怎麼打算?」

  「春生哥,按我爸交代的,淮劇不能斷。第一件事是招徒弟,找一些願意學習戲曲的年輕人,把老調子傳下去。告示我已經寫好了,貼在淮劇團門口,也托一些熟人和同行幫忙問問。」

  吳春生點了點頭,劇種的傳承,最需要的就是淮劇演員。

  「淮劇需要發展老中青,三代人,師父已經走了,往後你就是老人兒了。培養下一代、下下一代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吳春生拍了拍陳守正的肩膀,臉上的悲痛再一次出現。

  「你長得越來越像師父了,一樣濃眉大眼,俊俏的玉面書生。守正,我就不陪你了,崑山廠子隨時都歡迎你們來演出。」

  吳春生跟大家告別後,有人看著門口貼出去的告示,心裏面沒什麼底氣。

  「現在的年輕人,哪肯吃這個苦?唱戲的那個不需要起早吊嗓,壓腿練功,下鄉演一場戲熬大半夜,收入這方面也比不上外面打工的收入高。」

  「現在的年輕人浮躁,咱們要招募一些真正想要學習淮劇的年輕人。熱愛和興趣,才是堅持唱下去的內驅力。」

  「不找怎麼知道?試了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到底行不行!」陳守正語氣很穩,「我爸說過一句話,總是有人願意學唱淮劇的。」

  招募淮劇演員的告示貼出去,每天路過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真正願意留下來的沒幾個,敢於大膽走進淮劇團,跟陳守正說自己想學唱戲的更是少之又少。

  有天,有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過來,嚷嚷著就要找陳守正。

  陳守正正在拍戲,聽說有年輕人來應聘了,激動地直搓手,沒曾想到見面第一句話,年輕人便開門見山。

  「陳師傅,我就想問一句,在你們這裡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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