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供銷社大採購
林向前頭也不回,眼瞅著人要到門口了,裡屋門帘一挑,出來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一副老花鏡,是收購站的老站長秦守義。
「小伙子,留步,東西給我看看。」
林向前把參遞了過去。
秦守義接過參,翻來覆去仔細看了一遍,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點點頭:「好東西,有個二十年的,我給你個實價,六十五塊,這是咱站權限里的最高價,信得過就留下。」
「站長!」瘦猴急了,臉都漲紅了。
「你閉嘴。」秦守義眼睛一瞪,「開門做生意,講究個童叟無欺。人家好好的野山參被你說成園子貨,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林向前看這老頭實在,也不矯情:「行,老師傅,六十五就六十五。不過麻煩您開票收據,蓋章,日期寫今天。」
瘦猴哼了一聲,斜著眼瞅他:「賣個參還要開票收據,搞得跟真的一樣。」
林向前沒搭理他。
這一手,馬上就會證明是神來之筆。這張薄薄的收據,解決了林向前一個大麻煩。
秦守義板著面孔道:「這是人家的合理要求,公家收購,本就該開票。還不快開。」
瘦猴不情願地拿出收據本,唰唰寫了一張。
林向前接過收據,一個字一個字仔細看了一遍,品名、斤兩、金額、日期、紅章,一樣不缺,這才把六十五塊錢和收據都揣進貼身的兜里。
回到醫院,押金一交,手續一辦。
皮試,打針,輸液。
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孟如宣躺在病床上,燒得通紅的臉總算一點點緩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睡著,睫毛彎彎的,好看極了。
安頓好了人,林向前一看床頭櫃,空空如也,要啥沒啥。
「小燕,你在這兒看著鹽水,我出去一下。」
「你又去哪兒?」
「去給你們買點吃的,走了一路,你也餓了,我也餓了。」
「哦,那好吧,我還真是餓了。」毛小燕說著要掏錢,她怕錢掉了,把錢縫在衣服的夾層里,這會兒正低頭找線頭,「我把我的三塊半都給你吧。」
「不用不用,我這兒有錢。」
「那……那你花了多少,把帳都記著,回頭給你。」
「用不著,都是小錢。」
林向前扭頭又出了門,直奔供銷社。
七十年代的供銷社,一進門就是一股子雜味兒。醬油味,煤油味,還有餅乾桶里飄出來的甜香,全混在一塊兒。
牆上掛著成匹的藍布花布,玻璃罐子裡碼著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玻璃後頭閃著光。
這年頭,能在供銷社站櫃檯,那是了不得的營生。老話說,供銷社的姑娘不愁嫁,供銷社的小伙子不愁娶。
一個售貨員大姐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頭,手裡撥著算盤,算盤珠子噼啪一響:「同志,來點啥?」
「麥乳精,來兩罐。」林向前趴在櫃檯上,指著貨架最高處那兩個鐵皮罐子。
那可是好東西,鐵皮罐子印著紅字,衝出來奶香奶香的,一般人家的孩子,病了才能喝上一回。走親戚要是能拎上一罐,那就是頂有面子的事。
大姐踩上凳子夠下來,咣當兩聲墩在櫃檯上:「三塊六一罐,兩罐七塊二。還要啥?」
「糖水罐頭,桃子的、橘子的,各來兩瓶。紅糖兩包,要那種紙包的。雞蛋糕一斤,麵包三包,大前門一條。」
大姐手腳麻利,罐頭拿繩一勒一十字,打上結。
紅糖是黃草紙包的四角包,稜角分明。
雞蛋糕稱足了斤兩,秤桿子翹得高高的,還搭上兩塊碎的當添頭。
「喲,這是家裡有人坐月子?」大姐一邊捆一邊打趣。
「病人。」
「病人?」大姐樂了,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我看是心尖尖上的人吧?」
林向前哈哈一笑,沒接茬,又掃了一圈貨架:「再來一個搪瓷缸子,一把木梳。對了,那盒雪花膏也拿一盒。」
大姐眼睛都瞪圓了:「小伙子,你可真捨得!這雪花膏,姑娘家抹了,香噴噴的,我們自己都捨不得買!」
七算八算,十三塊四。
林向前掏錢掏得痛快,一張大團結拍在櫃檯上,又補了零錢。
大姐一邊找錢一邊跟旁邊的同事咬耳朵:「這小伙子可真俊,肩是肩腰是腰的,掏錢還爽快,哪家的姑娘有這福氣喲。」
回到醫院,剛上二樓,迎面呼啦啦過來一群人,抬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躺著個肥頭大耳的傢伙,腮幫子上的肉直往下墜,像掛了兩團發麵,胸口纏滿繃帶,哼哼唧唧。
定睛一看,竟然是王富貴。
王富貴一抬眼也看見林向前了,愣住了。
「林向前?」他先是驚,隨即疼得一咧嘴,「哎喲,你你你,你怎麼在這兒?」
林向前樂了,看來王富貴被野豬撞的傷的不輕,村裡的赤腳醫生看不了,到縣醫院來了。
林向前往他胸口的繃帶瞟了一眼,明知故問,「王富貴你這是咋了?讓人給揍了?」
「放屁!我這是......是摔的!」王富貴漲紅了臉,一激動牽動了傷處,疼得倒抽冷氣,「哎喲喲,輕點輕點!我的胸疼疼疼......」
抬擔架的麻子臉上也有傷,他剛剛吃了林向前兩斤豬肉,這會說話倒挺客氣:「是這樣的,富貴哥讓野豬撞的,肋骨疼,支書讓送縣醫院來看看。」
「野豬撞的?」林向前嘖嘖兩聲,湊近了看,一臉關切,「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啊。我看不止肋骨斷了,你瞅你這印堂,都發黑了。」
「你說啥?!」王富貴氣得瞪眼,一瞪眼胸口又是一陣疼,臉皺成了包子。
「我說吉人自有天相。」林向前笑眯眯地直起身,還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好好養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千萬別急著下地,知道嗎?」
說完,拎著網兜,吹著口哨走了。
口哨吹的是《打靶歸來》,調門兒起得老高。
王富貴躺在擔架上,盯著他的背影直喘粗氣。
「媽了個巴子,該死的林向前,你他媽的別囂張,你他媽的給我等著,等我好了,我非得弄死個龜孫!」
定盯一看,林向前左手一個網兜,右手一個網兜,裡面麥乳精,罐頭,紅糖,麵包,鼓鼓囊囊裝都裝不下,全是金貴玩意兒。
不對。
這小子哪來這麼多錢?
他林向前,窮得叮噹響一個二流子,一夜之間闊成這樣?
供銷社成他開的了?
王富貴眼珠子轉了轉,一把拽住麻子的袖子,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壓低聲音:「麻子,你現在立刻回村,給張建軍捎個話……」
「啊!富貴哥,要不還是等你好了再和姓林的斗吧,你現在把身體養好再說。」
「廢他媽什麼話,照我說的做!」
「誒,好好,我這就去。」
麻子一溜煙往村跑。
毛小燕正在病房看著鹽水,
看到林向前拎回來的那一大網兜,眼睛都直了。
「我的媽呀,林向前,你你,你是把供銷社搬過來了吧?」她一樣一樣扒拉著看,麥乳精、罐頭、紅糖、雞蛋糕,越扒拉嘴張得越大,「這這這,這買的也太多了吧……天吶,煙?你還給自己買了一條煙?」
「哥有錢,隨便吃。」林向前拍拍口袋,「煙是要派用場的。」
「用場?什麼用場?」
林向前把一罐麥乳精、兩個罐頭、一條大前門單獨拿出來,放在一邊:「一會兒我去送給孫醫生。」
「送他?」毛小燕瞪圓了眼,「送他幹嘛?他是醫生,我們是病人,我們花錢,他看病,天經地義!」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林向前把網兜紮好,「這叫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毛小燕歪著腦袋,半張著嘴。她是真的不太理解。藥價已經那麼貴了,還要送這麼重的禮,太心疼了,那罐麥乳精都夠她攢一個月的錢了。
林向前往她嘴裡塞了塊雞蛋糕。
「吃你的吧,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打聽。」
「哦……真好吃。」毛小燕腮幫子鼓鼓的,立馬把心疼忘了。
林向前提著東西,輕敲了兩下孫濟民辦公室的門。
「進。」裡頭傳來孫濟民略帶沙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