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的錢哪裡來的
林向前跟毛小燕商量之下，決定分工。
「小燕，如宣要住一個禮拜，病房裡只能留一個人過夜陪護。咱倆分工合作，這麼著，我守單日子，你守雙日子，一人隔一天，誰也別累垮。」
「行！聽你的！」毛小燕點頭如搗蒜。
第一晚毛小燕值班。
她出來的時候帶了換洗衣服，林向前拉板車出了一身大汗，也沒身衣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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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村裡的板車也得還回去。斷軸的事兒，還得找張建軍說道說道。
他跟毛小燕交代了晚上幾點餵藥、幾點量體溫、鹽水剩多少該叫護士，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這才拉著空板車出了醫院。
回村前，他又去了一趟供銷社。
給妹妹買了支鋼筆，一瓶藍黑墨水，一包牛奶糖。
給爹買了兩條大前門，一帖龍虎膏藥。
給媽買了副老花鏡，兩包紅糖。
櫃檯的售貨員都認識他了：「喲，小伙子，又來啦？」
「嗯，給家裡捎點東西。」
「你這小伙子買東西真爽快，做你家人真是有福了。」
六十五塊錢花得差不多了。
錢這東西，為家人花才有意義。
他哼著小調，拉著板車上了回村的山路，一路上秋風吹的人舒舒服服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山海村，一場針對他的風暴，已經張好了網。
王富貴讓麻子從縣醫院捎回來的話，正合張建軍的意。
分肉那天當眾被撅的仇，借板車那天被支書當面訓的恨，一樁樁一件件，全堵在他心口。
林向前呀林向前，這回我非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第二天，他揣著帳本在村里轉了兩圈，逢人就嘆氣：「唉，隊裡的帳，最近有點對不上啊……」
話不說透，就等謠言發酵。
農村最不缺的就是長舌頭，村口說丟了羊，傳到村尾丟了娘。
不到半天，全村都在嘀咕：大隊的錢，好像讓人給偷了。
日頭偏西，張建軍把兩個戴紅袖標的民兵叫上，揣著帳本，大搖大擺堵在了林家院門口。
林向前推著板車剛進院子，張建軍後腳就跟進來了，八字鬍翹著，嗓門亮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林向前！等你半天了！有人舉報，你在縣醫院大手大腳，麥乳精、罐頭、好煙，買了一大堆！你老實交代，這錢是哪來的？！」
院子外頭，呼啦圍上來一群人，踮著腳往裡瞧。
「是不是大隊的錢？」張建軍往前逼了一步，眼睛放光。
劉秀蓮一聽這話，兩步搶上前擋在林向前身前，仰著臉沖張建軍陪笑，聲音都發顫：
「張、張會計，這、這咋話說的……我們家向前老實，絕不會做那偷雞摸狗的事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林老根本來蹲在門檻上抽旱菸，騰地就站了起來，腰上一陣劇痛，咳了兩聲：「建軍兄弟，有話……有話好好說，別、別扣這麼大帽子。」
林小滿大聲喊「你胡說！我哥不是小偷。」
張建軍撇著嘴，八字鬍翹得老高，根本不吃這一套。他一腳踩在板車轅上，手指戳著布袋子裡的東西，嗓門又提了八度，生怕街坊四鄰聽不見：
「老實？我看他老實個屁！你們家什麼家底，全村誰不知道？欠著大隊兩百斤高粱米還沒還呢，哪兒來的錢？不是偷的大隊公款，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越說越得意，唾沫星子橫飛：「我告訴你們林向前，今天這事沒完！大隊的帳上平白少了錢，不是你拿的是誰拿的？今兒個你不把錢吐出來，我就叫民兵把你捆到公社去！」
他上前一把搶過布袋，定睛一看，眼睛都直了，隨後得意的大聲道：
「看呀！鄉親們看呀！鋼筆，墨水，牛奶糖！大前門，整整兩條！還有膏藥！還有老花鏡！還有紅糖！哎唷我的老天爺，這得花多少錢啊！」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板車上，擺得整整齊齊，跟開批鬥會展贓物似的。
村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年月，老百姓去供銷社，一般也就打點油鹽醬醋，這些糖啊煙啊雪花膏啊，對莊稼人來說就是奢侈品，平時連買的念頭都不敢有。
「哎唷喲，不得了啊，林向前是發了什麼財了，買這老些好東西？」
「是啊，老林家不是窮得叮噹響嗎？他家好像還欠著大隊二百斤糧食呢。」
「啥情況啊這是，哪來的錢？難不成……真是偷了大隊錢了？」
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張建軍聽著渾身舒坦，像大夏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
他背著手，慢悠悠踱到林向前面前，下巴抬得能掛油瓶：
「林向前，聽見了沒？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今天要不給個說法，這事兒沒完。我大隊的帳對不上，懷疑有人偷了大隊的錢。我看就是你，不然這些東西，你怎麼解釋？」
劉秀蓮腿一軟：「向前……這這這……你怎麼……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呀……」
張建軍眼睛一瞪，唾沫星子橫飛，「劉秀蓮，我勸你少摻和！你兒子這是要蹲大獄的罪！」
林向前心裡一樂。
好傢夥，怪不得王富貴躺在醫院還鬼頭鬼腦的，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把板車支好，不慌不忙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張紙，兩根手指夾著，抖開。
「張會計，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一天到晚針對我？你大隊的帳對不上那是你工作失職，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他媽少說風涼話，林向前，我這是就事論事，不是針對誰，我堂堂村幹部，有這個權力查這個事兒！」
「好，老話說捉賊拿髒，你有證據嗎？」
「證據就在眼前，這麼多東西是你買的起的嗎？」
「笑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怎麼著，我老林家就該窮一輩子？」
「你少扯這些有的沒的！林向前，你最好老實交待，爭取寬大處理，不然你就等著牢底坐穿吧！」
林向前笑笑道，「張會計，來，睜大你的狗眼，我這裡有張紙，縣土產收購站的收購發票，紅章蓋著呢。我的錢，是賣老山參掙的，六十五塊整。」
他把發票往前一遞，「誰要是不識字，我可以念給他聽聽，我花自己掙的錢買東西，犯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