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把槍交出來


  第二天,林向前拿著瓦罐雞去了縣城,今天輪到他值班去陪孟如宣。

  他沒想到一場巨大的麻煩已經在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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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前腳剛走,後腳兩輛自行車進了山海村。

  公社武裝部下來的人,車把上還掛著黑皮包,車后座上的人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

  公社武裝部的幹事姓周,三十來歲,國字臉,眉毛很濃,身邊跟著個年輕文書,夾著公文包。

  兩個人直接到山海村大隊部。

  張建軍一看,差點沒蹦起來。

  太好了,人來了,公社的人做事效率就是高啊,一舉報就派人來了。

  趕緊跑前跑後地沏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那副殷勤勁兒,就差把尾巴搖起來了。

  「周幹事,您喝茶。」張建軍雙手捧著搪瓷缸子,腰彎成了蝦米,「這事兒吧,其實我也不想報,可我是大隊會計,職責所在啊!林向前那桿槍,說是他爺爺傳下來的,可是沒有證啊!這年月,槍桿子必須在可靠的人手裡,萬一出了事,我擔待不起啊!」

  周幹事喝了一口茶,點點頭:「人呢?」

  「去縣城了,明天就回。」張建軍眼珠子一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周幹事,要不咱先把他家搜一搜?槍要是搜出來,先繳了,省得夜長夢多!」

  「胡鬧。」周幹事臉一沉,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清查槍枝,是為了登記管理,不是抄家。人是嫌疑人嗎?不是。等本人回來,當面辦。」

  張建軍碰了個釘子,還不死心,又遞過去一支煙,雙手奉上:「周幹事,他們家就是泥腿子,沒什麼背景的,您做事的時候不用有什麼顧慮,總要是這小子做事毛手毛腳,槍在他手上早晚要出事,我也是防患於未然。」

  「什麼背景不背景的,一切按公社規章制度做事,既然人不在,我明天再來一趟。」

  「那好那好,那就辛苦周幹事和這位小兄弟了。」

  張建軍碰了個釘子,訕訕地退到一邊。

  心裡卻樂開了花。

  繳槍!!

  這是他昨晚和王解放商量下來的一記狠招!!

  這一手可比什麼投機倒把狠多了。林向前那點本事,全在那桿槍上,槍一繳,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拔了毛的鳳凰,還神氣什麼?

  到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

  張建軍越想越美,晚上回家多喝了二兩散白,睡覺的時候都是笑著的。作夢夢見林向前向自己磕頭求饒,別提有多美了。

  縣城,縣醫院。

  林向前拎著瓦罐雞,提著一網兜山核桃和蘋果進了病房,先把毛小燕打發回去:「回去睡一覺,明兒晌午來換我。」

  孟如宣還在掛鹽水,不過身體明顯好了很多了,都能坐起來了,兩個眼睛亮亮的,淡淡一笑。

  「小孟妹妹,今天感覺咋樣?」林向前把瓦罐往床頭柜上一放,揭開蓋子,雞湯的香味呼一下就散開了。

  「我感覺好多了,頭都不疼了。」孟如宣吸了吸鼻子,「什麼東西?好香啊。」

  「柳三娘燉的,老母雞湯說是給你補補身體。」林向前盛了一碗,吹了吹遞過去,「慢點喝,燙。」

  「柳......三娘?」孟如宣他們這些知青平時在知青點活動,山海村的村民他們認識的不多。

  「就是住山腳下那個寡婦。」

  「哦,可我不認識她,她怎麼......」

  「哈哈哈哈,你是不認識她,我認識她不就行了,我認識就等於你認識了,三娘說讓你安心養病,身體是自己的。」

  「可是這雞......也太珍貴了。」

  「我面子大,沒事,你吃你的,她的人情我會還的。」

  孟如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怎麼樣,鮮不鮮?」

  「鮮。」孟如宣點點頭,不知怎地,心裡竟然有點醋意,「你.....你在村里人緣真好,連寡婦也......也......。」

  「怎麼了?你吃醋啦?」

  孟如宣臉一紅,「哪有......我......我就是這麼一說,柳三娘願意為了你殺一隻這麼珍貴的雞,這不是人緣好是什麼?」

  「那是因為我熱心,好人有好報,老天爺是公平的。」

  林向前拉了凳子坐下,拿起一個核桃,兩根手指輕輕一捏,咔的一聲,殼碎了,完整整剝出一顆仁來,遞到她嘴邊,「張嘴。」

  孟如宣乖乖張嘴。

  核桃又香又脆。

  孟如宣認真地說,「林向前,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這條命就沒了。」

  「說這些幹啥。」林向前又剝了一個核桃,「你要真想謝我,就快點好起來。」

  「嗯。」

  「對了,等你好了,我教你打槍。」

  「真的?」孟如宣眼睛一亮。

  「當然,我林向前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孟如宣看著他,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兩個梨渦淺淺的盛著光。

  「林向前。」她說,「你跟村里人說的不一樣。他們以前說你是二流子,我看他們全都瞎了眼。」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林向前挑眉。

  孟如宣偏著頭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你是個好人。」

  「完了。」林向前捂住胸口,一臉痛心,「姑娘,你這一句話,把我後半輩子的桃花全堵死了。夸男人不能夸好人,誇了好人,這事就黃了。」

  「那,那我收回。」孟如宣慌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在逗她,又氣又笑,「你這人,怎麼沒個正形!」

  「正形多累啊。」林向前笑嘻嘻地又遞過去一顆核桃仁,「來,張嘴,吃核桃長記性,省得下次再夸錯。」

  孟如宣紅著臉,還是張了嘴。

  核桃真甜。

  下午,孫濟民來查房,又搭了搭脈,聽了聽呼吸聲,點點頭:「恢復得不錯。不過別高興太早,這病最怕反覆,一定要掛足一個禮拜的鹽水。」

  「謝謝孫醫生。」孟如宣乖巧地說。

  「謝我幹啥,謝他。」孫濟民拿下巴指了指林向前,「這小子行,送得及時。我行醫三十年,像你這樣燒了十天還能救回來的,真是命大。再晚一天,你就是燒傻了,都是輕的。」

  孟如宣偷偷看了林向前一眼。

  林向前正給她削蘋果。他削得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帶子,垂下來,打著卷,一直垂到地上都沒斷。

  這年頭物資緊缺,大家吃蘋果都是帶皮吃,林向前非要給她削皮,說皮卡喉嚨。

  林向前把蘋果切成小塊,拿牙籤扎著,一塊一塊遞給她。

  孟如宣小口小口地吃著,覺得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甜的蘋果,更加沒遇到過這麼細心的男人。

  正吃著,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哼哼聲。

  王富貴的病房在對面,又開嚎了。

  他肋骨裂了好幾根,大夫囑咐靜養,可這位爺躺著不老實,一會兒喊疼,一會兒喊餓,一會兒嫌小米粥稀,整個樓層都能聽見他折騰。

  林向前眼珠一轉,放下蘋果:「如宣,你想不想看戲?」

  「什麼戲?」

  「等著。」

  林向前撕了一大塊雞肉,走到王富貴病房旁,慢條斯理吃著雞。

  「王富貴!我來看你了!」

  王富貴腫著臉,一看到林向前靠近自己,警惕的不得了,現在林向前要是給自己一拳,自己可沒有招架之力:

  「姓林的,你你你......你想幹啥?我警告你啊,現在是法制社會,你敢亂來,我我我......」

  「看你說得,咱倆一個村的,你住院了我能不來看看?」林向前咬了一大口雞肉,嚼得吧唧吧唧響,

  「哎,醫生是不是不讓你吃油水啊?肋骨斷了,只能喝稀粥是吧?」

  「滾!關你屁事!!!」

  「這雞肉可真香。」林向前自顧自地說,「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還冒著熱氣呢。可惜啊,你只能聞聞味兒。」

  「林向前,你個癟孫兒,你給我死遠點!」

  孟如宣在病床上捂著嘴,肩膀已經開始笑的發抖了。

  但這只是開胃菜。

  林向前沖病房裡幾個病友和家屬一招手:「大哥大姐,閒著也是閒著,我給大家講個笑話解解悶吧?」

  住院的日子枯燥,一聽有笑話聽,連走廊里都呼啦啦圍過來七八個人。

  「有這麼一個笑話,醫生問病人是怎麼骨折的。病人說我覺得鞋裡有沙子,扶著電線桿抖鞋,路人以為我觸電,抄木棍把我打骨折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走廊里笑倒一片。

  病房裡,王富貴沒繃住,「噗」地一聲差點笑出來,剛咧開嘴,胸口一陣劇痛,疼得他嗷一嗓子:「哎喲!別講了!不許講了!」

  肋骨斷了的人,最怕笑。一笑,胸口就跟拿錐子扎似的。

  他越想聽就越想笑,越想笑胸口越疼。

  還有這麼一個笑話,地主問長工:你說世上什麼東西最硬?長工說是您的鬍子。地主納悶問為啥?長工說您臉皮那麼厚,鬍子都能鑽出來,可不最硬嘛。」

  「啊哈哈哈哈哈哈!」

  「哎喲……哎喲我的肋骨……」病房裡,王富貴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想罵,一吸氣更疼,只能哼哼,「姓林的……你缺大德了……哎喲……」

  「別急啊,還有呢。」林向前慢悠悠地剝了個橘子,「再說一個胖子,仗著他爹是村長……」

  「別說了!別說了!」王富貴在裡頭帶著哭腔喊,「護士!護士呢!有人謀害病人!」

  護士長聞聲趕來,叉著腰:「吵吵什麼呢!病房裡要安靜!」

  林向前立馬站起來,一臉誠懇:「護士同志,我這是給病友們做心理疏導呢。大夫說了,心情好,病好得快。」

  「那也不能在病房裡嚷嚷!」護士長瞪他一眼,又瞟見他手裡的雞肉,「還有,油大的東西別在病房門口吃,饞著病人!這裡的病人都要吃的清淡。」

  「得嘞,我這就收。」林向前點頭哈腰,扭頭沖王富貴病床,「王富貴,聽見沒,護士長說了,不能饞你。你好好喝粥啊,粥養人!」

  「我草你媽的林向前,你給我等著,等我好了,我也要讓你嘗嘗斷肋骨的滋味。」

  「哎唷,我的媽的,疼死我啦......」

  圍觀的病友們笑得更歡了,有個大爺笑得直拍大腿:「小伙子,你這個笑話好,我一聽心情都好了很多,明天還來不?明天還講不?」

  「來!天天來!!我笑話多著呢,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回到病房,孟如宣已經笑得躺倒在枕頭上,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眼淚都笑出來了。

  「林向前……你,你太壞了……」她喘著氣,「哪有你這麼探病的,人家肋骨斷了,你在門口講笑話,你這不是要他命嗎?」

  「怎麼是要他命呢?我這是在幫他,笑一笑,十年少,」林向前一臉無辜,拿起牙籤扎了塊蘋果吃。

  「歪理。」孟如宣白他一眼,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孟如宣望著林向前,這個男人真的不一般。

  「林向前。」她忽然開口。

  「嗯?」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哪句?」

  「你是好人那句。」孟如宣一本正經地說,說完自己先繃不住了,梨渦里又盛滿了笑,「你不是好人,你是個……是個蔫壞蔫壞的聰明人。」

  「這評價我愛聽,行走江湖,最忌諱的就是做好人,人善被人欺。」林向前點點頭,又剝了個核桃,「來,張嘴,核桃補腦,吃完接著夸。」

  窗外,夕陽把半個病房染成了暖黃色。

  走廊盡頭,王富貴的哼哼聲一聲比一聲虛弱,時不時嘴裡還罵罵咧咧。

  第二天一早,毛小燕來交接了陪護的事,

  林向前就回去了,路上運氣不錯,還搭了一輛順風的拖拉機。

  剛進村,他就察覺氣氛不對。

  村口大槐樹下,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見他回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向前!可回來了!」

  「公社來人了,帶著槍的!說是要繳你的獵槍!」

  「張建軍那個挨千刀的告的!說你是私藏槍枝!」

  「向前,要不你先躲躲?來者不善啊!」

  大伙兒都吃了林向前兩斤豬肉,此刻的林向前群眾基礎很好。

  林向前淡定道:「躲啥?我又沒犯法,走,我去瞅瞅怎麼個事兒。」

  他撥開人群,徑直往家走。

  林家院門口,周幹事已經等著了。

  張建軍站在旁邊,一臉的春風得意,八字鬍都翹上了天。

  「你是林向前同志吧?」周幹事上前一步,公事公辦,「有人舉報你私藏槍枝,沒有持槍證。按照上級指示,民用槍枝彈藥一律清查登記,請你配合,把槍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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