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蟒蛇吞羊事件
全村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過來。
院子角落裡,劉秀蓮和林老根心都吊到嗓子眼兒了。他們不懂什麼叫清查登記,只聽懂「繳槍」兩個字,就知道今天這事兒不小,兒子有大麻煩了。
林向前看了看周幹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張建軍。
「槍在這兒。」
他進屋,把那杆老土銃取了出來,雙手平托著,卻沒有遞過去。
「周幹事,槍我可以交。」他聲音不高,很穩,「交之前,我想說一句。我爺爺用這桿槍打過鬼子,我爹用它養活了全家,我用它,前些天剛在打穀場打了一頭400多斤的野豬,救了一個孩子的命。這槍傳了三代,沒傷過一個好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建軍。
「倒是有些人,嘴上喊著公事公辦,背地裡鋸車軸,害病人。周幹事,您說,這槍要是交到這種人舉報出來的規矩手裡,是安全了,還是更危險了?」
「你!你別胡說八道!」張建軍跳腳。
周幹事眉頭一皺,剛要說話,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來人吶!救命吶!我的羊!我的羊讓大蛇吃掉了!」
眾人扭頭一看,放羊的秦老漢連滾帶爬地從坡上跑下來,一隻鞋都跑丟了,老淚縱橫:「大蟒蛇!好大一條,眼睜睜把大白羊纏住拖走了!我的羊啊,那可是全隊最好的種羊啊!」
秦老漢六十多歲,孤老頭子一個,幫隊裡放羊過日子。那頭大白羊是隊裡的種羊,金貴得很,真丟了,老漢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張建軍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當下把臉一沉:「老秦頭,你少胡說八道,哪有這麼大的蛇?那可是一隻羊,不是一隻兔子!一定是你丟了羊,怕擔責任,編瞎話,想逃脫責任!」
老秦頭急得直跺腳:「天地良心啊!我老漢一輩子沒說過瞎話,是真的一條大蛇!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大的,一隻那麼大的羊,眼瞅著就進了它的嘴了!」
「簡直一派胡言!」張建軍嗓門又高了八度,「老秦頭,我告訴你,隊裡的種羊要是丟了,你要賠!你賣房賣地都要賠!少扯什麼大蛇小蛇,我一個字都不信!你說被老虎吃了還有可能,蛇?怎麼可能!!」
圍觀的村民也不敢信。
「老秦頭,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什麼蛇能吞下一頭羊啊?」
「就是啊,老秦頭,你再好好想想,要是羊跑丟了,我們幫你一起找。」
「我的媽耶,我小時候倒聽我爺爺說過,山里是有這麼一種大蛇,不過咱這山上幾十年也沒見過了呀。」
「秦大爺,你是在哪兒看到的蛇?」林向前把槍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外走。
「後山,後山草坡!」秦老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樣子,「向前,你可得救救我啊,他們都不信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王解放站出來,皺著眉,官腔端得足足的:「向前,你先不要管這個閒事。周幹事日理萬機,這正辦著正事呢……」
「支書的正事是繳槍。」林向前頭也不回,「我的正事是救命。人命羊命,都比繳槍急。」
一句話,噎得王解放臉上一僵。
當著公社幹事的面,他還不能發作,只能把火往肚子裡咽。
張建軍跳出來了:「林向前,你不要目無組織!現在說的是你繳槍的事,你別扯別的!」又一指老秦頭,「還有你,老秦頭,你的事,一會兒我再找你算帳!」
林向前沒理他,看向周幹事:「周幹事,您說呢?」
周幹事把手一揮:「走!不差這點時間,去看看再說!」
他是行伍出身,再說,蛇吞羊這種事,他活了三十多年也沒見過,如果是真的那也算是見世面了。
一大群人呼啦啦跟在後頭,直奔後山。
劉秀蓮和林老根也趕緊跟上,小滿早就躥到人群前頭去了。
到了草坡,秦老漢指著一片亂石灘:「就就......就在那兒!我親眼看見的,碗口粗的蛇,把羊往石縫裡拖!」
眾人跑過去,石灘上只有一道拖痕,幾隻羊蹄印,哪還有蛇的影子。
「這,這上哪找去?到底有沒有這麼大的蛇啊,我怎麼不信吶。」
「這麼大的山,蛇鑽進石頭縫,神仙也找不著啊。」
「完了,羊肯定沒了。」
張建軍在後面陰陽怪氣,拖長了調子:「哎,我說林向前,你不是能耐嗎?你倒是找啊。找不著,可別浪費周幹事的時間,乖乖把槍……」
「閉嘴。」
林向前蹲下身,看了看拖痕。拖痕又深又直,壓斷的草莖上還掛著一層黏糊糊的涎水,腥氣沖鼻。
他站起身,閉上了眼睛。
第七感,開。
方圓幾百米的山林,在他腦子裡轟然鋪開。活物的動靜,一個個亮起來。東邊灌木里兩隻山雞,頭頂樹上一窩松鼠,還有……
西北方向,三百多米,老墳圈子旁邊的石洞裡,有一團碩大的東西,盤在那兒,一動不動,肚子裡鼓鼓囊囊。
剛吃飽,正在消食呢。
林向前睜開眼,端起老土銃,大步往西北走。
「哎,他去那邊幹啥?墳圈子那邊哪有蛇?」
「跟著看看去!」
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到了老墳圈子,林向前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石洞前站定,沖後面擺擺手,示意都別出聲。
洞裡黑黢黢的,隱隱能聞見一股腥氣。
他撿起一塊石頭,照准洞口斜對面的崖壁,甩手砸了過去。
「啪!」
石頭砸在崖壁上,脆響炸開。
洞裡「轟」的一聲,一條大蟒蛇受了驚,貼著地皮竄了出來!
碗口粗的身子,油亮的鱗片,吐著信子,昂起半個身子足有一人高!
「媽呀!」人群炸了,抱孩子的抱孩子,往樹上爬的往樹上爬。
說時遲那時快。
林向前舉槍,瞄準,扣扳機,一氣呵成。
「砰!」
槍響,打在了蛇的七寸。
那條大蟒蛇龐大的身子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抽搐幾下,不動了。
村民一看這場面,激動的差點把墳圈子掀翻。
「我的老天爺!那麼大的蛇,我活了六十歲頭一回見!」
「向前這槍法,神了!這眼睛也神了,他咋知道蛇在這兒?一槍就打中了!」
「媽呀,這條蛇得有三四米長吧!」
劉秀蓮擠在人堆後頭,腿還是軟的,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秦老漢撲到蛇跟前,一屁股坐下:「對對對,就是這條蛇!你們看它的肚子大不大,我沒說瞎話吧,我的羊,我的羊一定在它肚子裡。」
王解放和張建軍頓時懵了,二人半張嘴。
「在不在,看看就知道了。」林向前抽出短刀。
周幹事站在人群前頭,從頭到尾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武裝部幹事,槍法好壞,他一眼就能掂量出來。方才那一槍,抬手就打,打的是蛇頭七寸最要害的位置,又快又穩,槍響蛇亡,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公社民兵連里,沒一個有這手本事。
蛇肚子剖開。
一股腥臭衝出來,眾人紛紛捂鼻子。
果然,蛇腹之中,一隻大白羊蜷成一團,皮毛還囫圇著,只是已經沒氣了。
「我的羊啊!」秦老漢衝上來,抱著羊,嚎啕大哭。
羊是沒救回來,可總算見了屍首,隊裡交代得過去了。更重要的是,這條害人的大蛇給除掉了。
「秦大爺,別哭了。」林向前拍了拍老漢的肩膀,「羊雖然沒了,但這蛇值錢。蛇皮能賣,蛇肉能賣,蛇膽是藥材,拿到收購站,能賣不少錢,多少補補損失。」
秦老漢抹著眼淚,一個勁地點頭:「向前,好孩子,好孩子啊!就你信我說的,不然我可冤死了……」
村民們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
「向前,你這槍法跟誰學的!」
「前天打野豬,今天打大蛇,向前,你可真是咱村的保護神!」
「神了呀,你怎麼一找一個準?換了我們,找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到蛇會在墳圈子裡。」
人群外頭,張建軍站在那兒,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來安排得好好的,當著公社幹事的面繳槍,讓林向前威信掃地,永世不得翻身。結果,槍還沒繳成,人家先當著幹事的面,表演了一出神槍除害!
這叫什麼事!!!
王解放背著手站在不遠處,臉色也不好看。但他到底是只老狐狸,眼珠一轉,滿臉堆笑地迎上周幹事:
「周幹事,讓您見笑了。這個林向前啊,是我們村重點培養的後生,我早就看出來他是塊好料子,一直鍛鍊他呢,玉不琢不成器嘛!」
這話說得漂亮,三言兩語,就把林向前的本事攬成了自己的政績。
周幹事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茬。
「小伙子。」周幹事走到林向前跟前,圍著那條死蛇轉了半圈,忽然抬頭,「槍法好我知道,眼神也好。我倒想考考你,敢不敢讓我開開眼?」
「您說。」
周幹事四下掃了一圈,抬手一指。一百五十步開外,有棵枯死的老松樹,樹杈上掛著個風乾了的老鴰窩,窩邊上還粘著幾片破羽毛。
「看見那個老鴰窩沒有?別打斷樹杈,就給我打那個窩。」
一百五十步,土銃,打一個晃悠悠的破鳥窩。
鐵砂噴出去是散的,打一大片容易,要打准一個點,難。
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也太難了吧,土銃哪能這麼打?」
「就是,一百五十步,打中人形靶都是好手了。」
張建軍眼睛一亮,來了精神,抱著胳膊等著看笑話。打不中,正好,剛才那條蛇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林向前沒說話,裝藥,灌砂,搗實,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抬起槍,瞄都沒怎麼瞄。
「砰!」
鐵砂激射而出。
一百五十步外,老鴰窩應聲而碎,破草爛羽毛炸開一團,飄飄悠悠往下掉。
樹杈,紋絲未動。
全場啞了一瞬,隨即炸了。
「打中了!真打中了!」
「我的親娘!這是槍法嗎?這是仙法吧!」
「老林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周幹事大步走過去,撿起幾片還在飄的碎草看了看,回頭盯著林向前。
「好!好啊!」他連說了兩個好,「我在部隊的時候,全團比武,能打這個成績的,不超過三個!人家那是餵子彈餵出來的,你這是山裡頭自己磨出來的!小伙子,你這雙手,天生就是端槍的!」
他三步兩步走回來,一把攥住林向前的手,攥得緊緊的。
「我跟你交個底。縣武裝部年年搞民兵大比武,我們公社回回墊底,讓隔壁公社笑話了三年了!我今年就缺你這樣的好手!」
張建軍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湊上來:「周幹事,先,先說正事,他這個槍,沒有證……」
「證?」周幹事鬆開手,轉頭看他,眉頭擰起來了,「張會計,我問你,證是幹啥用的?」
「證,證是……」
「證,是保證槍在可靠的人手裡!」周幹事一拍大腿,「剛才這一槍,打的那個位置,稍偏一寸,蛇就撲到人堆里了。他沒偏。全村人都往後跑的時候,就他往前頂。這樣的人不可靠,誰可靠?你可靠?」
張建軍被問得啞口無言,八字鬍一抖一抖的。
「我宣布個事。」周幹事轉過身,面向村民,嗓門陡然拔高,「林向前這桿槍,不繳了!不但不繳,回頭我親自給他辦正式的持槍證,蓋上縣武裝部的紅章!從今天起,他就是我們公社的基幹民兵!」
人群轟的一聲。
「基幹民兵!向前成基幹民兵了!」
「那可是有補助的!還發子彈呢!」
「繳槍成持證上崗了,哈哈哈哈!」
周幹事把手往下壓了壓,笑聲小了些,「我再宣布一個事。我聽說了前些天,林向前同志一槍打死四百斤的野豬,救下一個孩子,今天又是一槍,除掉這條禍害牲口的大蟒蛇。這樣的表現,我已經決定了,報請公社,通報嘉獎!嘉獎令,過幾天我親自敲鑼打鼓給你們村送來!」
「好!!」
叫好聲、鼓掌聲混成一片,跟過年放掛鞭似的,驚得老墳圈子裡的烏鴉撲稜稜飛起一片。
張建軍張著嘴,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
民兵骨幹!
還要發證!
還要通報嘉獎!
他又是遞材料舉報又是托人,結果倒好,沒把林向前的槍繳了,反倒給人家繳來一張護身符!
他想不通,太沒天理了
一個二流子,怎麼就突然連公社的幹部都向著他!
更讓他下不來台的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