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來南山哨所


  她很多時候覺得自己這一生就是來還債的,還完了所有人的債,自己的生命歷程也就差不多結束了。現在,兒子的債也還完了,她覺得自己被掏空了,早已經不是遍體鱗傷,滿身瘡痍,而是徹底空了,生命成了一張一吹就破的老紙……

  冷雪陽壓低身子,進入作戰狀態,和二哈緩緩朝著老松樹走去。北方冬天山林里唯一的綠色就是松樹了,樹幹筆直斑駁,針葉成了橄欖綠,也是白雪皚皚中唯一的色彩。這橄欖綠和軍服顏色相得益彰。

  老松樹下,一團灰褐色的東西在雪窩裡微微動彈,冷雪陽腳步一頓,二哈已經警惕地豎起尾巴,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嗚咽。他抬手壓住二哈的後頸,示意安靜,目光緊鎖著那團東西——原來是一隻幼狼。

  它側躺在松樹根部的凹陷處,左後腿有一道口子,血跡早已凍成黑褐色的冰痂,在雪地里格外顯眼。這隻幼崽有點瘦,脊骨凸起。它已經聽到對面傳來的動靜,從喉嚨深處發出幾不可聞的哀鳴。

  警備解除後,冷雪陽沒有立刻靠近。他蹲在原地,盯著幼狼觀察了足有兩分鐘。周圍雪地上足跡雜亂,有大狼來過的痕跡,爪印深而急,有不少已經被風雪覆蓋,看不出來了。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思維兔閱讀

  冷雪陽將雪塗滿自己的身體,儘量掩蓋人的氣味,又拿出背包里的生肉和壓縮餅乾放到一塊寬大的枯葉上,推到小狼身邊,它真是餓壞了,鼻翼翕動幾下,終於忍不住,伸出舌頭一點點舔食起來,吃得急,嗆到咳嗽,還是時不時留一隻眼睛觀察對方,它充滿了警覺。

  背包里的生肉就是為這種情況準備的。尋山時都會帶著一兩塊肉。

  他沒去處理傷口,狼群最忌憚這個,一旦這隻小狼沾染了人的氣息,把這氣味帶回狼群,它就不會被狼群接納,會被驅逐,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做完這一切,冷雪陽站起身,後退,一直退到十步開外。

  往回走的時候,風裡隱約傳來一絲絲細弱的、試探性的嗷叫,很短,很快就被風雪吞沒了。

  他沒有回頭看。人和野生動物要保持邊界,不宜過多建立情感,互相敬畏,這樣才是最好的共生。野狼不像邊牧,它算是家狗了。

  雪又開始下了。冷雪陽抖了抖身上的雪,緊了緊領口,帶著二哈沿著山脊的另一側繞行。腦袋裡想著那小狼腿上的傷,不像是其它動物的咬傷,反倒像是偷獵者常用來設套的夾子。

  走了半小時,雪越下越大,二哈忽然停住腳步,耳朵豎直朝北偏了偏。他跟著蹲下來,透過紛揚的雪片子,看見遠處半山腰有一道細細的煙霧,以他的經驗,那一定是什麼潮濕的東西正在被悶燒。

  冷雪陽心頭一緊,那片區域不在巡邏路線上,但方向恰好是剛才幼狼來時的方位。

  他把二哈留在原地,示意它臥倒待命,自己貼著雪坡摸了過去。越靠近越能聞到一股焦糊味混著腥膻,繞到一塊覆雪的山石後面,他看到一頭成年母狼倒在雪地里,脖頸處有一道整齊的刀傷,血已經流盡,身體僵硬,身上覆蓋了一層薄雪,看上去死了至少一天。旁邊還有幾截斷繩和撕碎的一塊迷彩布條,顏色陳舊,邊角磨得起錨毛了,像是從舊軍服上扯下來的。

  冷雪陽悄悄上前,單膝跪地,伸手撥開母狼身側的積雪,下面露出一截鏽蝕的鐵絲圈——盜獵者慣用的套索,一頭固定在樹根上。母狼應該是掙脫時被割傷,逃到這裡終究沒撐住。

  他直起身,目光沿著雪坡往下掃。坡底有一片被踩踏過的灌木叢,星星點點沒有被徹底覆蓋的人的腳印歪歪斜斜通向溝谷深處。隱約看到腳印很深,步幅不大,冷雪陽認識那種走法,背著獵物走山路的人,而且是老手,懂得走溝底避風,也避人耳目,降低風險。

  他又看了一眼倒地的母狼。它脖頸上的傷口,不是套索勒出來的,是刀划過去的。盜獵者發現套住的不是想要的獵物,懶得解索,直接一刀了事。這種處理手法在邊境林區算是常規方法。冷雪陽猜想那頭小狼大概率是這頭母狼的幼崽,它們都受傷了,母狼推開幼崽,引走或者覓食,不幸被逮住了。

  冷雪陽順著腳印,壓低身子,往溝谷里摸去,二哈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悄無聲息地貼在他腳邊,雪陽按了下它脖子上的定位器,這是約定暗號,哨所里的其它士兵收到定位後,會帶著武裝趕來。

  一人一犬在雪片子裡緩緩前進,溝谷盡頭是一處廢棄的護林舊屋,南山極大,戍邊半年多,很多地方沒有走完,這裡,也是冷雪陽第一次來。想不到,還留著一個七八十年前的廢棄木屋。

  木門半掩,從門縫裡漏出一絲昏黃的光。貼著門隱約聽到裡面有說話的動靜,還有砍骨頭的聲音,冷雪陽慢慢抽出腰間的92G手槍,保險打開,轉身緩緩繞到屋後,從一扇破窗往裡看。

  只見地上攤著一張剛剝下來的鹿皮,旁邊堆著幾副鐵絲套索和一副自製的小型獸夾。屋子裡兩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個正在蹲地上分肉,另一個在磨刀,屋子角落裡躺著一隻積灰的軍綠色水壺,上面的紅字模糊不清,隱約辨認:護林員。

  估摸著時間,再有半小時南山哨所和冷雪陽一樣的戍邊哨兵就會趕來了。他撤回窗邊,等待戰友。風雪在窗外呼嘯,屋裡的磨刀聲還在有節奏地傳出來。二哈趴在他腳邊,耳朵一抖一抖地聽著動靜,偶爾舔一下他凍紅的手背。

  不遠處,大雪深處,有引擎聲正穿過林海,朝這邊逼近。屋裡的磨刀聲忽然停了。

  冷雪陽眉頭一皺,拇指搭在保險上,但沒動。他聽見那個磨刀的人站起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嘎吱響,走了兩步,又停了。

  一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頭是不是有啥動靜?」

  「大冒煙雪的,聽不清。興許是大風颳斷了樹杈子。別疑神疑鬼地,弄完這批貨趕緊撤,天一黑路更不好走。」

  「嗯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