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撿到一隻狗


  冷雪陽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原來在雪城還有很多地質隊失蹤遇險的各種版本……他更加確認自己來對了地方。哨所里,沒有人知道他和地質隊隊長冷建國的父子關係。

  「走,松塔,給你和我去巡山了。」冷雪陽和他整理好裝備,就出去了。

  「你戴上面罩吧,否則耳朵給你凍掉。」冷雪陽看看了他,路上叮囑。

  「沒事,班長,我可是江蘇人,我們那冬天是沒有暖氣的,那種冷我都不怕,還怕這種?」松塔硬是不信。

  結果走了大半個小時,松塔耳朵發白,自己卻毫無感覺。

  

  冷雪陽盯著,覺得不好,停下來問:「你耳朵還有知覺麼?」

  松塔摸摸,全然沒感覺,就像放冰箱裡冷凍的肉,此時要是砍下來,一點也會疼,他甚至覺得要掉了。這才意識到自己攤上事了。

  冷雪陽趕緊捧起雪給他搓,搓了十來分鐘,耳朵從煞白變紅了,又變紫了,松塔這才感覺到疼,而且疼得直掉眼淚,那眼淚也快速結成冰了。趕緊把自己的備用帽子給他戴上,這回他再也不抗拒了。

  要不是有在這邊生活過的體驗,冷雪陽也不知道這一點。小時候,父親帶他進山,給他講石頭是怎麼形成的,講怎麼分辨雪地上動物的腳印,怎麼辨別方向,怎麼做路標,不被風雪埋上……他的耳朵也凍紅腫過,變得非常大,回去後就流膿,最後脫皮,半個多月才好。

  有些教訓就是得經歷過一次才能懂的。

  巡邏完畢,冷雪陽用袖子拂去界碑上的雪沫子。「中國」兩個紅字清晰有力,冷雪陽又摸了摸它,只覺得踏實。松塔也跟著摸摸。

  回到哨所門口的時候,一隻瑟瑟發抖的黑色小邊牧正在那趴著。那身髒兮兮的皮毛和飢腸轆轆的樣子,就知道是一條流浪狗。

  冷雪陽把它領進哨所,餵了點吃的。作為狗中的高智商品種,它很快就知道賴在這不走,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這是邊牧,雖然是狗中最聰明的,但不適合當邊境犬巡邏,皮毛不夠厚,對山林跋涉也沒任何優勢。」李青山說。

  「先養著吧。」冷雪陽摸了下邊牧的腦袋。

  南方人能適應嚴寒環境,他相信其它物種也能,甚至能學會山林跋涉。

  「那咱取個帥氣名字,比如黑豹、大帥、將軍?」松塔提議。

  「青山,你取一個名字吧。」班長冷雪陽說。

  李青山想了想,他不是用來巡邏的,多半是陪伴和成長,這部分應該是開心喜悅的。

  「二哈。」

  此名一出,整個哨所笑出聲來。

  士兵的笑聲和遠處的炊煙一樣,都是冷寂冬天裡的鮮活花朵。

  李青山取這個名字,還有一層沒說的寓意,和他對著幹的老爸小名就叫二哈,聽奶奶這樣叫。

  有了這個名字,每次一叫二哈,李青山就特別有滿足感。

  哨所廚房雖小,可鍋上始終煲著熱湯,田英一碗碗端給大家,這廚房地盤是他說了算。除了他,別人也不會做飯,更別說做得美味可口了。

  就在田英整理屯菜的時候,發現地板地下原來的菜窖里有一盒子東西,他以為是以前的哨兵留下的鹹菜或是大醬,擰開打開一看,是一盒油,早已凝凍成羊脂玉般的白色。

  「你們快來。」田英喊了一嗓子。

  大家很快圍過來。

  李青山說:「這看樣子有年頭了,生鏽這麼多,不可能是上一屆哨兵留下來的。」

  「咱們又有油吃了!豬油最香了!」松塔已經聞到香味了。

  「這可不是吃的。」冷雪陽看了一眼,平靜說道。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

  「你們看上面的摳痕,是手指摳的。」冷雪陽繼續說,「這是饞了豬油的槍油,以前天更冷的時候,槍栓在外面很容易凍住,就得靠這樣的特質槍油,而且睡覺的時候,過去的老兵都把槍管貼著自己的肚皮捂著,槍就是命,不能凍著……現在條件好了,有地暖了,槍的性能也提升了。」

  四個士兵,還有一條不知道咋回事的邊牧,靜靜看著,行了一個軍禮。這是對軍人的最高致敬。這天開始,這盒槍油就成了南山哨所的「鎮所之寶」,放在窗前,大家時刻都能看到,感受到,每一代軍人戍邊,每一顆愛國之心和血性全在這裡。

  晚上,熄燈半小時了,睡覺的時候,下床的田英那裡隱約傳來蒙著被子的哭聲。

  旁邊的冷雪陽悄悄起身,來到他床邊,低聲說:「怎麼了?是不是想家了?」

  冷雪陽知道,廣東人是很少離開廣東的,田英這是第一次離開家,而且來到了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無論環境氣候、風俗習慣還是飲食習慣都一下子衝擊太大了。

  李青山和松塔都沒有睡著,而是豎起耳朵聽動靜。但他們沒出聲,都在假裝沒聽到。既然田英悄悄抹淚,就是他不希望讓人看到男子漢脆弱的一面。睡一覺就過去了。

  可偏偏,他們不知道冷雪陽咋想的,過去安慰了。

  「班長,我就是太高興,哭了。」田英小聲說,「我終於擺脫了我媽和四個姐姐的管控,終於自由了,我太高興了。」

  「呃……」冷雪陽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班長,其實我還有件事沒匯報,本來想等著明天,但我想現在就告訴你。」田英說著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破本子,打開微弱的手電光,「你看,這是我在槍油罐子下面發現的巡邏日誌。曾經有一個士兵記這樣寫……」

  田英念了起來:「1976年4月8日,巡邏正常,界碑完好,雪大,無異常。今天收到家信,媳婦生了,兒子,取名繼軍……」

  「那你哭啥?」上床的李青山和松塔實在憋不住了,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我家就我一個兒子,前面有四個姐姐,他們都把我當成田家傳宗接代的獨苗供著,我連穿衣服、吃東西都是被安排好的,她們就連女朋友都給我選好了……我一看到別人思念家人,我就忍不住哭,我終於擺脫她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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