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有舊恨

  輸入局部地圖，算法幫冷雪陽找到自己去往那裡最近的路徑。冷雪陽加快速度，一邊清理痕跡一邊走，在「狗皮帽子」到達之前，已經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了。

  前面是稀疏的樹木枯枝、被凜冽寒風折斷的枯草稈，一眼望到頭，冷雪陽想不出那人來這裡的目的。

  不到十分鐘，那人來了，左顧右盼後來到一棵枯樹旁，平行向右挪移十步，撥開雪和地面的枯枝，只聽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在寒冬的冷空氣中格外清脆。

  冷雪陽遠遠看看，六十公分見方的鐵門拉開後，那人下去了。

  此時，李青山拒絕了松塔的請纓。

  他走到哨所外面撥打了一個號碼：「李隊長，有情況了！你讓我盯著冷雪陽，現在一個不知道幹啥的可疑人員到地下冰層附近轉悠去了。你的冷雪陽讓我們乾等！」

  「冷雪陽呢？」電話那頭問。

  「事發的時候，他正在巡山。」李青山說，「他讓我們回哨所，別有任何行動。冰層事關重大，他雖然是班長可也是個新兵蛋子，對雪城情況肯定不如我了解的多，我可跟你匯報了。你說咋辦？」

  「按冷雪陽說的做。」那頭尋思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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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山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對著搖尾巴的邊牧嘆道：「真像他爸，不像我爸。還是你這個二哈好。」

  冷雪陽始終在外面盯著，那人進去二十二分鐘了。

  幾次嘗試之後，才有了微弱信號。

  撥打了李隊長的電話：「李叔，我拜託你買的裝備今天能到位麼？」

  「雪陽，都在路上了，探地雷達下午能到，其它明天上午。」李隊長說，「雪陽，你再考慮一下到我們救援隊吧，如今是科技時代，救援隊正需要你這樣專業對口的人，好帶帶我們這老一輩啊。」

  「不了，我現在想當個巡山的哨兵。」冷雪陽淡淡說。

  他不想等事發了再去救援，他想在事發之前，就用他程式設計師的方式，進行準確預判。

  望著山上的雪，這和沙漠的雪完全不一樣。沙漠乾燥，那裡一旦下雪維持不了多久，金色上覆蓋一層白色很快就消失了，甚至感覺不到冷。南山的雪，濕冷透體，外面待得久了，骨頭都在打戰。新兵連的訓練，讓他最深刻體驗到的就是冷，手指要露在外面，幾乎每根手指都有凍傷，又紫又腫又癢。

  南山，雖然看上去一片蒼茫，可它地下有日漸融化的千年冰層，有百年前戰時的建築工事，也曾有廢棄的鐵軌穿山而過。山那頭就是俄羅斯的領土，蘇聯解放前常有人從南山越境，多半是采山貨無意中走到了那邊，有的被遣送回來，有的直接被擊斃。如今跨山越境的只有野獸了，這其中，東北虎最多，兩國林地生存資源幾乎無異，東北虎也知道這邊陷阱多，那邊陷阱少，久而久之，就都趨利避害了。

  地質隊出事後，李永福就是當年救援隊的隊長，尋找一年下來，空手而歸，蛛絲馬跡都沒有，這也是他領導救援隊以來唯一一次失敗，十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早已成為他心頭難以抹平的舊恨，也是職業生涯的污點。出事後，他格外關照冷雪陽，每年都會看他幾次，和他聊聊校園生活、學業、人生理想這些，彼此從不提起家庭和舊事，十年下來，兩人拉近了距離，彼此有些信任。

  冷雪陽當過幾次李永福的外援，雖然是遠程操控，可李永福親眼見他光靠代碼運行無人機就短時間內完成人工無法完成的危機救援，更想把他放到救援隊，那必將成為中流砥柱，救援隊迫切需要這樣的人才。李永福深知程序知識和科技手段這些是他永遠玩不轉的，他和大部分救援隊員有的只是老一輩實戰救援中積累的經驗，而科技一定是未來發展的重中之重。

  為此，李永福特意申購一批尖端科技產品，沒想到依然沒有吸引到冷雪陽。冷雪陽志不在救援，他志在南山，只想守好27千米的戰場，沒有災，沒有難，沒有意外。

  「雪陽，第一專業怎麼是計算機？我以為你會地質，和你爸一樣，以後到地質隊。」上大學前，李永福曾問。

  「事實證明我爸的路行不通。」此刻，冷雪陽的想法和那時一樣，絲毫未曾改變。他想說，雪城是他父親和姥爺的故鄉，也是他的血脈所在，他想用自己的方式了解它，守護它，所以才來到這裡。雖然他習慣也喜歡沙漠，但總覺得自己是客居，不是歸人。雪城才是真正的故鄉。

  來到雪城，原以為對這裡記憶不深。可沒想到記憶全都復活了，就連四五歲之前的那些隱秘記憶也隨之鮮起來。在新兵連外出採購的時候，那些百年建築、街頭巷尾，甚至一些老字號麵包店、咖啡屋、玩耍過的遺址，一切都和記憶重合了。記憶依然在，只是塵封了，如今故地重遊，那些過去也激活了。他對這裡，只有一種濃烈的熟悉感，他趴在一段老牆上，貼著臉哭了起來，這原本就該是自己的生活，離開了那麼久，就像物歸原主。

  他喜歡這種有疼痛的愛意。更深，更刻骨銘心。

  在新疆的生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自己學不會任何後鼻音，那標準的平捲舌和兒音讓他沒法徹底融入當地人的世界裡，長相也不是那邊的面部特徵，他就這樣疏離著，仿佛到哪也沒有故鄉，自己永遠都是旁觀者。

  這種感覺他自然不敢也不想和任何人說。但這一切更加讓他確定自己來對了地方，這就是心之歸處，是夢裡的故鄉。

  真正促使冷雪陽來這戍邊的原因，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包括母親和李隊長。那還是在新疆救援隊工作的時候，信箱裡忽然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父親的郵箱，內容是一堆亂碼。有那麼一瞬間，他滿懷希望，發郵件的是父親，可又一想，失蹤十年，他若活著，應該有千千萬萬種方式和家裡聯繫，而不是一份毫無頭緒的亂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