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界碑描紅


  元旦前兩天,雪城的冷到了骨頭縫裡。

  早上六點,溫度計顯示零下三十三度,哨所外的鐵皮被凍得嘎嘣響,寒風一吹,像隨時要被掀翻了一樣。田英把壓箱底的羊毛護膝翻出來給每人發了一雙,自己又套了兩雙襪子,這北方的乾冷讓他覺得比南方的濕冷更冷。

  

  幸好有幾個無微不至的老姐,早早就準備好了過冬的護膝,一直沒用到。

  「李隊長說了,上午九點準時到。」冷雪陽看了下表,「吃飯,收拾,八點半把所有東西準備好。」

  「不就描個紅嘛,不就是刷漆?至於這麼隆重麼?」松塔嘟囔了一句,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心想還不如巡山好玩。

  「至於。」李青山把洗好的毛筆一支支擺在桌上,這毛筆有新有舊,也是在哨所地板底下和老槍油一起發現的。洗得乾淨,被保存得很好。

  「你以為是刷油漆?這是給界碑描紅。完全不同。界碑上『中國』兩個字,你描歪一毫米,就是對國土不敬。你描淺了,風雪一蓋,等於沒描。你描的時候手抖一下——丟的是雪城所有戍邊人的臉。」

  松塔咕咚一聲把包子咽乾淨了。

  李永福到的時候,車裡帶了一個木箱子。箱子打開,裡面是兩瓶特製的紅色磁漆,一把嶄新的排刷、三支不同粗細的描筆、幾塊細砂紙、一罐除鏽劑,還有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棉布。

  「這漆是專門調的,抗紫外線、耐低溫、附著力強。」李永福把東西一一擺在桌子上,神情比平時更嚴肅,「但東西再好,手不行等於零。今天我把話放這——誰描的這塊碑,以後每次巡山路過,自己站那看半分鐘。你要是覺得那兩個字拿不出手,對不起,自己拿砂紙磨了重來。」

  「李隊,您當年描過幾次?」田英好奇地問。

  「我當哨兵那幾年,年年描。」李永福頓了頓,看一眼李青山,又看看冷雪陽,「後來當了救援隊長,南山哨所每一次描紅我都來。當然,除了這是工作任務之外,我就是想來。」

  李青山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又來了。」

  他就是不喜歡聽老爸講道理,講故事。從小就是。仿佛他這個人做啥都有講不完的道理和故事,又仿佛誰都要聽他的。

  李永福瞪了他一眼,沒計較。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現在風不大了,算老天給面子。界碑在最東段,出發前我說幾條你們不知道的老規矩吧。」

  「報告李隊長,我們知道規矩,已經耳熟能詳了。」松塔立刻說。

  「那好,你說說看。」

  「不許戴厚手套,手指必須有觸感,知道筆壓到什麼程度;不許說話嬉笑——描的時候集中精力,旁邊人保持安靜;一筆錯了停下來報告——砂紙磨掉重來,不許將就。」松塔一個字都沒有卡頓,倒背如流。

  「你小子行啊。」李隊長點點頭,正是如此。

  松塔心想,這還是和老家刷漆一個道理。只不過這個更莊重,更威嚴。

  「出發。」

  四個人背著裝備出了哨所。天藍得發白,一絲雲都沒有,太陽掛在天上,明晃晃地亮,就是一點溫度不帶。雪地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很快被風吹散。

  冷雪陽走在最前面帶路,李青山在最後面,李永福走在隊伍中間,二哈跑前跑後地撒歡。一行人沿著山脊往東走,兩側是皚皚白雪覆蓋的密林,偶爾傳來樹枝被積雪壓斷的咔嚓聲。

  走了四十分鐘,第一塊界碑到了。

  冷雪陽放下裝備包,蹲下來用棉布把碑面上的浮雪和冰碴輕輕掃掉。界碑是花崗岩的,一米多高,頂部刻著國徽,中間「中國」兩個大字,下面是編號「SN-001」,周圍一圈小字是立碑時間。常年風吹日曬,紅漆已經褪得發暗,底部幾處漆皮翹起,露出灰白色的石面。

  「先除鏽,再細砂紙磨平,然後擦乾淨。」李永福蹲在旁邊,用手摸了一遍碑面,「你摸這——底部這塊有細微坑蝕,磨的時候別使勁壓,輕輕帶兩遍就行。碑面不能磨薄。」

  冷雪陽點頭,從工具包里拿出砂紙,對摺成小方塊,食指頂著,一下一下順著「中」字的筆畫邊緣磨。

  松塔在自己那塊碑上剛磨了兩下,李永福走過來看了一眼:「你那是磨漆呢還是蹭痒痒?力道要勻,手腕別晃,每條紋路都要磨到。你當是練拳呢?」

  「是,李隊。」松塔立馬端正姿勢,磨得認真起來。他手勁大,一不留神就容易磨過頭,磨了兩遍停下來一看,碑面凹下去一個小坑,急得滿頭汗。

  「別慌,小坑不影響附著力。」冷雪陽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砂紙對摺,用稜角磨,別用平面,下次記住了。」

  松塔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永福在四塊碑之間來回巡查。走到田英旁邊,田英正跪在地上,拿著棉布仔仔細細擦碑面,那認真勁跟他在廚房裡挑食材一個樣。

  「田英,漆調了沒有?」

  「調了,按比例。」田英把調漆的小鐵盒捧過來。李永福看了看,又伸鼻子聞了一下:「稀釋劑多了,重新調。這漆在零下三十度粘稠度高,稀釋劑加百分之五就夠,你這一聞就沖鼻子,加了百分之十以上了。重新來。」

  田英耷拉著腦袋重新調。

  李青山第一個開始描紅。這事他以前見隊長做過。親自上手,還是第一次。

  深深提了口氣。

  原本每一位描紅是多重要的事,一直以來還覺得李隊長小題大做。可真正拿起筆,蘸上顏料這一刻,心境完全不同了。

  這可是界碑啊,是邊界的象徵。能描紅它本身就是莫大的榮譽。

  他用的是最細的描筆,筆尖蘸了漆,在盒沿上輕輕刮掉多餘的,然後從「中」字左邊一豎的上端起筆,手腕穩穩地往下走。筆尖在石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風雪中,這聲音格外清晰。

  漆是正紅色,附在灰白的花崗岩上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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