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野獸的叫聲
描到豎鉤拐彎處,李青山停了一下,筆尖輕輕頓住再轉,弧度圓潤,沒有堆漆也沒有留白。
「行,第一次能做到這樣,非常不錯了。」李永福在背後看了幾秒,只說了這麼一句。
李青山沒理會,繼續往下描。此刻他眼裡哪有身後這個父親,全是雪白,正紅,還有石頭灰。以前只是靜靜看過父親描紅,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
這種感覺很不一樣。說不出來哪不一樣,只覺得很重要,很莊嚴,一絲一毫不專心都是褻瀆,是不可原諒的。
冷雪陽描得極慢。他先拿鉛筆在碑面上輕輕勾了個輪廓,筆落下去之前,手指在筆畫邊緣摸了一遍又一遍,確認起筆落筆的位置。他描的這塊是四號碑,編號「SN-004」,離哨所最遠,是國境線的東北端點,碑面朝北,正對俄羅斯方向,風蝕最嚴重。
「雪陽,你那塊碑,『國』字外面的『囗』收筆的時候注意別出框。」李永福走過來提醒。
冷雪陽點了點頭。他每描一筆,都要停下來側頭看反光,確認漆面均勻、沒有氣泡。描到「國」字最後一橫封口的時候,筆尖在起筆處停了半秒,等漆微微下滲才輕輕提起。
他描完了,退後兩步,看了很久。那一瞬間他想起了父親。父親在野外記錄本子上寫數據的時候,也是這麼慢,這麼認真吧。
他要這碑嶄新嶄新的,正紅正紅的,在風雪中像一桿旗幟。
班長和副班長的描紅都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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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塔那邊出了狀況。
「松塔,你這『中』字得豎——歪了。」李永福的聲音不大,但松塔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一看,果然,豎的下半截往右偏了大約兩毫米。不仔細看不太出來,可放在「中」字那個關鍵位置,就是彆扭。明明很努力了,可上手的時候,還是控制不住手抖。以前只有考試才會出現這種狀況。
「磨了重來。」李永福說。
松塔臉漲得通紅。零下三十三度,他後背上卻冒了一層汗。拿出砂紙,一下一下把剛描好的豎磨掉。手在抖,磨了三遍才磨乾淨。
「休息兩分鐘,沒事。」冷雪陽走過來,把暖手寶塞進他手裡。
暖和了片刻,松塔覺得好多了。深吸一口氣,拿筆重新落下去。這次一筆一畫又穩又准,描到收尾都沒錯。
田英是最後一個描完的。他一邊描一邊嘴裡念念有詞,李青山湊近了聽,原來是在數數——「一、二、三……」每一筆蘸漆的次數、落筆的時長,都拿秒表掐著似的。
「你那是描紅呢還是做菜呢?」李青山笑得不行。
「我做菜放鹽都是按顆粒數的,習慣,習慣。」田英不好意思地笑。
四塊碑全部描完,已經過了中午。
李永福一塊一塊驗收。走到李青山那塊跟前,伸手在「中國」二字上摸了一遍,漆面平整無凹凸,邊緣利落,沒有溢漆。走到冷雪陽那塊,特意用手掌貼上去,拍了一下:「厚度合適,這碑能扛兩年。」
到了松塔那塊,他蹲下來盯著看了五秒,站起來拍了下松塔的後腦勺:「這回像回事了。記住,以後幹什麼事,心裡只裝一件事。」
松塔咧嘴笑了。
走到田英那塊,看了半晌:「你那漆里沒再多兌東西吧?」
「沒有沒有,嚴格按照您說的比例。」田英緊張的聲音都尖了。
「行,過關。」
李永福從車裡拿出一個舊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他們:「一人喝一口。」
冷雪陽接過一聞,是白酒。
四個士兵都傻眼了,不能喝酒。難道是李隊長故意考驗大家?
誰也沒敢接茬,更沒認敢喝。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沒準是李隊給大家挖坑呢!
「這是老規矩了,描完碑喝一口,暖暖身子。」李永福自己也喝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不好意思地拿手背擦了擦嘴。
四個人輪著喝了。田英沒喝過白酒,辣得直吐舌頭,眼淚都出來了。松塔喝完一抹嘴:「夠勁!」李青山喝了不說話,只是把水壺還給他的時候,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沒說話,但李永福看懂了。
冷雪陽放下水壺,站在四號碑面前敬了個軍禮。
風起來了。吹得界碑上的新漆面反著冷冽的光,「中國」兩個字紅得像小學生的紅領巾,也像國旗,還像八點鐘的朝陽。
「走吧,回去吃田英做的熱湯麵。」冷雪陽說。
二哈率先沖了出去,尾巴搖成了狗尾巴草。這傢伙在吃方面,聽覺格外好。
描紅這件大事完成了。
回去的路上,幾個人都感覺不一樣了。這這方水土的關聯更深,和這片山林更緊密,這條每日巡邏的國境線也越走越深,越走越熟悉,似乎成了自己本身的一部分。
正走在山路上,忽然風雪中傳來一聲野獸的吼叫聲。
嚇得幾人同時停住腳步。扭頭往山林深處看。
李隊長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除了風雪和呼吸聲,鴉雀無聲。林子深處儘是茂密的枯枝和白雪,偶爾聽到枯枝斷裂的聲音。
這聲音,冷雪陽和李青山都判斷出來了,是老虎的叫聲。只是這片林子距離哨所不遠,老虎一般不會跑這麼近,都待在更深處的地界裡。
不會也下來找吃的吧?田英想到這裡咽了咽口水,也想像了一下自己被老虎撕了的感覺。那一定很疼,很疼。幾個人根本干不過一隻老虎,何況老虎還仗著自己是保護動物,不能傷害。想到這,渾身顫抖,一股濕熱滑過兩腿之間。
幸好冬天,穿得厚,並沒有透到外面來。
接著,又傳來一聲低沉的吼聲。再後來聲音消失了。
幾個人這才接著走,走到剛才樹林裡發出聲音的地方。
果然看到了老虎腳印,一深一淺。
冷雪陽認出來了,這隻老虎腳受過傷,這才導致腳印一深一淺,看腳印的尺寸,算算成長時間,和自己救過的那隻老虎基本吻合。
「沒事,不是來吃我們的。」冷雪陽說。
幾個人的神經這才緩緩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