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偉大的祖國


  第二天上午,地質局的兩個老專家到了。

  搞構造的叫孫德厚,六十七歲,退休返聘,頭髮全白了,但眼神還一如既往的犀利,進來先沒看人,先看牆上那張三維透視圖,盯了足有五分鐘,才轉過頭:「這圖誰做的?」

  「我。」冷雪陽站起來。

  「裂隙帶的走向標得沒問題,但你把這個斷層,」孫德厚拿手指頭戳了戳屏幕上一條灰線,「你把它標成『推測斷層』,實際上它是實測的。1987年地熱項目做前期勘探的時候,這個斷層上打過兩個鑽孔,岩芯里全是斷層角礫岩。我當年在現場。」

  冷雪陽趕緊把電腦轉過來,調出地質局傳過來的老鑽孔記錄,果然翻到了那個位置的兩個鑽孔編號。他把數據一改,斷層帶的位置精確了好幾米。

  「你爸當年要是拿這份圖下去,肯定不會被雪崩堵住。」孫德厚嘆了口氣,「他當年拿的是紙圖,比例尺一萬分之一,很多細部都畫不上去。你這三維圖精度高了不止一個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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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地圖,不禁暗自咂摸著,這就是科技的力量麼,時代啊,時代真的變了,不一樣了,一切都變得更加透明,更加清晰,更加精確,這是多麼偉大的進步。

  我們的國家是多麼的偉大啊。

  冷雪陽沒接話。

  他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出太多情緒,但手裡那支筆轉了半圈才放下。這才發現其實自己最熟練的技能是轉筆,幾乎沒有掉下去的時候,不管轉幾圈。

  另一個搞水文的老專家叫齊春燕,女的,五十九歲,比孫德厚年輕些,話不多,一直在看地熱井的封堵報告。

  看到最後,她抬起頭:「這個封堵段的水泥標號不對。報告上寫的是『500號矽酸鹽水泥』,但我看這份材料出庫單,實際領用的是400號普通矽酸鹽水泥,而且摻了速凝劑。速凝劑在低溫環境下會導致水泥後期強度倒縮,十年下來,封堵體內部肯定裂了。」

  「所以後來的人鑿開封堵體這麼容易。」冷雪陽說。

  「對。而且這個出庫單的簽字。」齊春燕把文件推過來,「你看,領料人簽的是『鄭懷遠』。」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軍醫領的水泥標號不對,導致封堵不牢。但領料單上寫的就是500號,說明有人改了材料單,又或者鄭懷遠被人支了招,領了不對的東西。

  「先別急著下結論。」陸箐從門口走進來,「筆跡鑑定結果剛出來,局裡那個『原地待命』的簽字不是冷建國寫的,也不是鄭懷遠寫的。」

  「那是誰?」

  「正在比對地質隊另外八個隊員的筆跡樣本。局裡存著他們當年簽的保密協議。」陸箐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另外,俄方那邊傳過來一個消息——瓦洛佳在莫斯科落網了。初步審訊,他交代說兩年前重新啟用南山通道的指令來自一個『中國女人』,他沒見過面,全程通過中間人聯絡。」

  「中國女人。」冷雪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對。而且他描述了一個細節——那個女人的左邊耳朵後面有一道疤,像是燒傷留下的。」

  冷雪陽翻出地質隊合影,放大,從左到右掃過去。兩個女隊員,一個短髮,一個扎馬尾。短髮那個站在冷建國右邊,耳朵後面乾乾淨淨。馬尾那個站在後排邊上,照片角度拍不到耳後。

  「胡敏。」冷雪陽念出這個名字。冷建國的得力助手,地質構造專業出身,三十歲那年跟著冷建國進山,之後失蹤。

  「筆跡樣本明天到。」陸箐說,「明天同時干兩件事,挖雪窟找遺體,比筆跡找活人。」

  「這場仗終於要進入關鍵時刻了。」陸箐嘆道。

  哨所外,冷雪陽第一次看到陸箐吸菸。他還以為,她那樣的人是離這些不良愛好很遠的人。

  她吐了一口煙圈,朝著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望向天空的眼神,有一種說不出的迷茫,除了迷茫還有別的東西,冷雪陽只覺得很複雜,很憂鬱,但自己有更多部分看不懂。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和他一起望向天空。

  「如果是胡敏,你覺得她是害死調查員的人麼?」冷雪陽問。

  「胡敏的權限超出我的預期。」陸箐說,「我現在覺得,調查員的女兒可能也在她手中消失的……三件事,地質隊遇難,調查員溺亡,女兒消失,如果她是經辦人,都辦得乾脆利落,不留痕跡,再就是胡敏自己,借用軍醫身份露面,實則將自己藏得很深,地質隊成立之初,她就潛伏進來很久了,地質隊事故後,十一年了,她依然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如果這次不是偶然發現軍醫遺體,恐怕……」

  冷雪陽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最壞的預期。

  「如果胡敏終結在你手中,那也是圓滿。」冷雪陽說。

  「不是圓滿,而是應該,是必須,是罪有應責。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真正的圓滿。從來沒有。」陸箐深深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沒把李月亮牽扯進來。」冷雪陽說。

  「我也不想群眾牽扯進來,他們會成為犧牲品,或是更容易受傷的那個。調查員的女兒就是。」陸箐說。

  每個人都有他艱難地方。

  「我會始終和你站在一條戰線上。」冷雪陽說。

  「我知道,你會。」陸箐轉頭看他,然後掐滅煙,淡淡笑了笑,「別學我,這可真不是個好習慣。還費錢。」

  第二天凌晨五點,天還黑著,哨所門口已經排開了一溜車。

  李永福的救援車打頭,陸箐的越野跟中間,冷雪陽帶隊的雪地摩托押尾。

  田英站在哨所門口,端著鍋熱好的小杯子薑湯挨個往人手裡塞:「喝了再走,不差這兩分鐘。禦寒,禦寒最重要。」

  松塔灌了一碗,辣得直哈氣:「你這放了多少姜啊。」

  「回來給你煮放更多的。」

  「別,別。夠了,夠了。」松塔已經辣怕了。

  車隊往禁區方向開了一個多小時,又走了一個小時的近路,這才算到了李月亮描述的雪窟位置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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