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入土為安


  俄方調查人員代表是瓦西里,漢語通,他也帶了幾個人,中俄雙方人員就在約定的中間地點集合。集合後,簡單介紹,又說了下探索方向,大家一起步行走進雪窟地帶。

  瓦西里幾個人一直盯著冷雪陽他們的裝備,不明覺厲。

  一路寒風,走在雪山森林裡,格外注意腳下,根本沒有精力和注意力去閒聊,眼下,腳下,事關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又約莫半小時,終於到達地點。

  冷雪陽拿無人機飛了一圈,圈出三個疑似雪窟口,最大的一個直徑四五米,周圍雪面塌陷成漏斗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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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永福蹲在坑沿拿冰錐探了探:「這個夠深,底下有東西。冰錐砸下去的聲音發悶,下面不是實的。」

  「我下。」冷雪陽開始往身上綁安全繩。

  「你一個人下去不行,下面空間不明,萬一塌了連個拉繩的人都沒有。」李永福攔住他,轉頭朝後面喊,「青山,你跟著下去。你倆一個探路一個記錄。松塔在上面做安全保護,我在坑口指揮。」

  「我也下去。」瓦西里對其他人安排了下。

  「合理。要小心。」

  背上裝備包,逐個下降。

  冰壁陡得厲害,踩腳的地方全是碎冰碴子,每踩一步都嘩啦啦往下掉冰渣。下了大概十幾米,坑底變寬了,出現一個橫向的冰洞,冷雪陽的頭燈打過去,光柱里一片藍瑩瑩的冰壁,中間嵌著個黑乎乎的人形。

  冰屍正面朝上,裹著一層半透明的冰殼,臉凍得發青,五官扭曲,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兩隻手舉在胸前呈推拒狀。穿的是地質隊當年配發的深藍色棉工作服,胸口繡著「地質三隊」的布標,左臂上還別著一枚褪色的隊徽。

  「軍醫鄭懷遠。」冷雪陽湊近了看臉,和檔案照片對得上,五官輪廓一模一樣。

  看到軍醫這一刻,冷雪陽更加確定那個胡敏了。

  觸摸冰面,涼涼的。

  一種複雜的感覺從冷雪陽心底湧起。人還是十年前的人,卻在這裡躺了十年,凍了十年,為的就是等一個真相,也或許,為了能回家,入土為安。

  冷雪陽不知道下一個如果遇到冷建國,自己又會是什麼感受,而也許,他就在軍醫旁邊。

  眼神久久不能離開軍醫。

  「沒事吧。」李青山在旁邊拍了照。

  「沒事。」冷雪陽平靜回答。

  瓦西里拿冰錐輕輕敲掉屍體表面的浮冰:「脖子底下有東西。」

  他拿鑷子扒開冰殼,屍體領口內側露出一截金屬鏈子,鏈子上掛著一把銅鑰匙,柄上刻著「DZ-05」。

  「五號井的鑰匙。」冷雪陽把鑰匙取下來收進證物袋,「軍醫拿著五號井的鑰匙,說明他當年下去查過五號井。」

  「五號井在哪兒?」

  「井位圖上標在禁區正西,離這兒還有一公里多。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這把鑰匙,說明他跑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它。」

  繼續往冰洞深處探,繞過鄭懷遠的遺體往裡面照,冰壁上又出現了人影的輪廓,這次是兩具,疊在一起,一個壓著另一個。

  冷雪陽拿冰錐鑿開表面的冰層,底下的人穿著同樣的地質隊服,一個仰面朝天,胸口塌陷,肋骨斷了好幾根,另一個趴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前者的肩膀上,姿勢像在試圖拉他起來。

  可拉的姿勢卻被永遠定格了,還有他們臉上的表情。

  還有那時的疼痛吧。冷雪陽心想。

  冷雪陽把兩人的臉都清理出來,對照檔案照片——一個是搞地球物理的老周,叫周振國;另一個是搞岩礦鑑定的老吳,叫吳長順。

  兩個人都是冷建國手底下的骨幹。

  「三個了。」李青山聲音低了下去,「還差六個。」

  瓦西里臉色也不好看。

  大概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再有人了。但又好像希望有人。似乎有人,就有了一個結果。

  冷雪陽繼續往裡走,冰洞盡頭是一段被碎石堵死的窄道,碎石縫裡露出一隻鞋的鞋尖,凍在冰里硬邦邦的。他用冰錐鑿了半天,把碎石扒開,後面是第四具遺體,這個人臉朝下趴著,背上的衣服被碎石劃爛了,露出後腰上一道長長的舊疤。

  「這個是誰?」瓦西里湊過來。

  冷雪陽翻看照片對照:「搞測繪的,劉志剛。他後腰那個疤檔案里沒寫,但你看他右手,缺了半截小拇指,檔案里寫的是『野外作業事故導致』,對上了。」

  四個人,全保存完好,在這裡躺了十一年。都是地質隊的男隊員。沒有胡敏,也沒有冷建國。

  「十一年。」冷雪陽輕輕地說。

  這句話卻比十一年加在一起的歲月都深,都重。

  「你還願意去地質隊麼?」冷雪陽扭頭轉向李青山。

  親眼見到死亡,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李青山不說話。他不確定。不知道。只覺得很殘忍,很悲涼。也說不定這就是自己的未來。

  死在某次不可預知的人為災難里,或自然災害中。

  「別擔心,現在科技精確,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瓦西里說道。

  沒有人能知道。

  也許更為精密和尖端的科技再次被利用了呢。

  災難就會再一次發生。

  利益在,犯罪就永遠在。這不就是人類的循環麼。

  繼續偵察。

  三個人蹲在冰洞裡又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別的遺體了,才站起來。

  冷雪陽說:「鄭懷遠、周振國、吳長順、劉志剛。四個男隊員。」

  「先上去。」冷雪陽把遺體位置標好,「把陸局叫下來。」

  陸箐下來看了現場,拍了照,安排救援隊把四具遺體裝進遺體袋往外運。李永福在旁邊看著鄭懷遠被裝進袋子的時候,蹲下來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當年我搜救的時候,如果往這個方向再走兩公里,就不用在這裡躺十一年了。」他停了一下,「就差兩公里。」

  十一年,李永福唯一的一次搜救失敗案例。毫不誇張地說,十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夜都是困擾。

  「這不是你的錯。」冷雪陽說。

  「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判斷力,可能就不會多等十一年了。」李永福說,「沒找到,終究還是我的過失。盡力了沒找到,只能說明我的能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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