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班規,只有一個


  第二天的鐘聲響起時,演靈室里的景象,和幾天前已經大不相同。

  鬥牌的牌收起來了,話本扣在桌角,王大山是靠在牆角的,不過懷裡抱著的不是枕頭,而是一卷《納靈築基》的註解,那是他昨天賴著蘇師多講了半個時辰之後,自己翻出來的。

  上課鐘落,蘇硯走進來,環視一圈。

  稀稀拉拉的問好聲響起,依舊有氣無力,依舊有人縮在椅子上懶得動彈,但至少,人是齊的。

  一個都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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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踩鍾尾而來的刺頭,今天都早到了半刻,坐在第一排,桌案上擺著昨天記滿字的玉簡。

  蘇硯沒有急著講課,而是走到了台前,伸出一根手指。

  「從今日起,丙子班的班規,只有一條。」

  滿屋子的人都抬起了頭。

  有人下意識地坐直了,有人緊張地攥住了衣角。新官上任三把火,前幾日這位蘇師雖然露了一手,可誰知道立規矩的時候,是不是要開始清算舊帳了?

  連刺頭都挑起了眉,一副「我倒要聽聽你要定什麼」的表情。

  蘇硯緩緩開口:

  「修行不可莽撞,勞逸結合。」

  「……就這?」有人沒忍住。

  「就這。」蘇硯點頭,「該睡睡,該玩玩,累了就歇,困了就睡。誰要是熬夜硬沖境界、傷了經脈,別怪我不客氣。」

  滿屋子安靜了一息,隨即「哄」地炸開了。

  「就一條?蘇師,您這班規也太……」

  「別的班班規十幾條,遲到要罰,走神要罰,作業沒交還要罰,咱們就一條?」

  「蘇師,我昨晚鬥牌斗到子時,這個……不罰吧?」

  「不罰。」蘇硯淡淡道,「子時還在鬥牌的,說明白天修煉已經練夠了,精力旺盛,是好事。」

  「不過,」他話鋒一轉,「鬥牌可以,斗到影響第二天運功的,自己去牆角罰站一個時辰,不用我請。」

  眾人轟然應諾,屋子裡的氣氛前所未有的鬆弛。

  緊接著,蘇硯又拋出了第二句話,這一句,讓滿屋的笑聲戛然而止。

  「另外,你們以往鑽研的那些雜學,照舊。」

  「凡俗的話本、機關、算學、音律、靈契、雜器,想學什麼,繼續學。」

  「我不但不禁止,誰要是學出了名堂,我還算他的功課。」

  這下,連王大山都坐直了。

  丙子班轉修凡人之道,是被分院上下默認的事實,可默認歸默認,從來沒有一個掌班仙師,敢把這種話明晃晃地當眾說出來。

  在雲麓分院,雜學是旁門,凡俗學問更是不入流。甲子班的弟子碰一下話本,都要被道親念叨三天;他們這些靈根差的,偷偷摸摸研究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把這件事放在檯面上,還要「算功課」。

  「蘇師,您沒開玩笑吧?」張遠瞪著眼睛,「我……我喜歡搗鼓那個機關鳥,這也能算功課?」

  「《靈機力理》範疇,為什麼不能算?」蘇硯反問,「靈機力理是雜學基礎課的正經課程,飛行法器的動力、機關的樞扭、符文的迴路,全從這裡出。你玩機關鳥玩出名堂,比死磕三個月的《納靈築基》有用。」

  張遠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他在家裡因為搗鼓這些東西,沒少挨他爹的揍,到了分院,也被幾位傳功師長點名批評過「不務正業」。

  頭一回,有人說這叫有用。

  「可……可咱們丙子班,到底還是要修行的吧?」後排有人小聲問,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雜學再好,歲試考的還是實力主科,道親們看的還是境界……」

  這個問題一出來,不少人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是啊,班規寬鬆,雜學照舊,開心是開心了。

  可他們終究是丙子班,全分院最弱的丙子班,一年之後的登雲試、每季度的歲試,才是逃不掉的現實。

  蘇硯看著他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

  「誰告訴你們,我教你們的東西,跟境界沒關係?」

  「昨天的第三竅,是修行還是雜學?」

  眾人一愣。

  昨天那堂課,卡了四年、三年、五年的瓶頸,一堂課通了。那既是《功參玄理》的正課,也實打實地變成了境界上的突破。

  「修行的事,我來操心。」蘇硯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你們只需要告訴我,自己真正想學什麼,想鑽研什麼,想走到哪一步。」

  「剩下的,交給我。」

  演靈室里靜悄悄的。

  沒有人生出那種熱血沸騰的感動,差生的戒心比誰都重,好聽的話他們聽得太多了,最後還不是一句「你們不行」打發了。

  可至少,這一次,沒有人出言譏諷。

  沒人再趕他走,也沒人再說「凡人滾出去」。

  也就是在窗外,幾道不和諧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飄了進來。

  「瞧見沒,那就是丙子班的新掌班,那個凡人。」

  「哈哈,垃圾班配廢物師長,真是天作之合,怪不得人家新掌班仙師這麼說。」

  「噓,小聲點,人家以後也是要張榜的,哈哈。」

  幾個路過的其他班傳功師長,站在窗外毫不避諱地嗤笑,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滿屋子的人聽見。

  屋裡的弟子們臉色微微變了,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低下了頭。

  蘇硯卻連頭都沒有回。

  他只是在心裡替那幾位同僚可惜:你們最好一輩子別犯錯,不然迴旋鏢打過來的時候,會很疼。

  「別理會雜音。」他提起筆,在玉壁上寫下今日的課題,「繼續上課。」

  弟子們對視一眼,默默地拿出了玉簡。

  課,照常進行。

  又是一整堂沒有一個人走神的課,又是一炷香都下不去的鐘聲。

  下課之後,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的居然是昨天的鎖竅之法,鬥牌的今日破天荒地沒開桌,李初抱著她的話本,卻罕見地沒有翻開,而是在紙上勾勾畫畫,像是在推演什麼。

  蘇硯站在演靈室門口,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萬事俱備。

  他心念一動,淡藍色的任務光幕浮現在眼前,七日的倒計時安安靜靜地懸在最上方。

  【首個教學任務:十名弟子七日內突破瓶頸(當前進度:0/10)】

  【剩餘時間:六日】

  蘇硯的目光從光幕上掃過,又落回那群嘰嘰喳喳的弟子身上,嘴角微微一勾。

  七日,十個人。

  如今,他手裡有全班三十多人的天賦圖譜,有卡了他們三五年的共同瓶頸,還有一個把「勞逸結合」刻進班規的班級。

  不難。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屋的瞬間,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不是這邊。

  是分院另一頭,隔著大半個演靈室區,隱隱約約,卻清晰得刺耳。

  緊接著,是一陣隱隱的騷動,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動靜亂作一團。

  蘇硯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方向,他很熟悉。

  甲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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