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甲子班的第一道裂縫
甲子班演靈室。
新任掌班仙師姓程,單名一個璧字,程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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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分院自己培養起來的傳功師長,在乙子班帶了五年,年年考評中上,自認資歷、經驗、手段,樣樣不比那個凡人差。
上任儀式的餘熱還沒散,程璧特意挑了一個最好的時辰,開他接手甲子班的第一課。
演靈室里,三十多名弟子端坐,道親列席旁聽,一個個面帶矜持。
天驕班,就該有天驕班的樣子。
「今日講《功參玄理》第七章,靈氣運轉的第二周天。」程璧意氣風發,提筆在玉壁上寫下課題,「這一章,你們前任掌班仙師應該講過,我考一考你們。」
他隨手點了最前排的一名弟子:「李闕,你來說,第二周天,靈氣過第四竅之後,該怎麼走?」
李闕站了起來。
那是甲子班排名前三的尖子,靈根上品,一個月前還被道親們夸「開竅了、開竅了」的得意弟子。
李闕張了張嘴,眉頭先皺了起來。
「回師長……第四竅之後,應該是……往……」
他卡住了。
滿屋的目光聚過來,道親們臉上的矜持換成了疑惑。李闕的額頭見了汗,憋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弟子記得……是往左行,不對,往右……好像是走中線?」
程璧的笑意僵在臉上。
「往左?往右?」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第二周天走足陽明,過第四竅後接厲兌、下巨虛,中線直行,這是最基礎的路線,你連這個都記不清?」
李闕的臉漲得通紅。
他不是記不清,他是看著功法玉簡上那段口訣,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字他個個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是想不起來該怎麼在身上走。
就像一個字明明眼熟,盯著盯著反而不會寫了。
「坐下。」程璧壓著火,又點了一個人,「趙文,你來說。」
趙文站起來,比李闕好一點,好不過三句,也開始支支吾吾。
第三個,第四個。
越問,程璧的臉色越難看;越問,道親們的眉頭皺得越緊。整整一個班,第二周天的基礎路線,答得完整的居然不超過五個人,更多的人支支吾吾、前後矛盾,仿佛這一個月來學的東西,被人從腦子裡抽走了。
「停。」
程璧一拍玉案,終於忍不住了:「你們最近到底怎麼修煉的?太浮躁了!」
「一個月不盯著你們,底子就松成這樣?」
弟子們低著頭,無人應聲。
有個膽大的小聲嘀咕:「師長,我們天天都在練啊,就是……就是練著練著,以前會的東西,突然就不會了……」
「還敢頂嘴?」程璧拂袖,「今日起,甲子班加練!每晚加半個時辰,把第二周天給我抄寫百遍!」
道親們坐在後排,交換著眼色,誰都沒有說話。
「再說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得,「甲子班本來就行。」
道親們想想也是,便不再多問,頷首告辭。
沒有人注意到,最前排的李闕,在散課之後又偷偷攤開了那捲功法玉簡,盯著第四竅後面那段口訣,看了足足一炷香,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與此同時,分院的另一頭。
丙子班演靈室。
「手臂抬平,我說停你再停。」
刺頭光著膀子,扎著馬步,手臂平舉,青筋一根根地繃起來。蘇硯繞著他走了一圈,手裡捏著一根教鞭,時不時在他肩背上輕輕一敲。
「這裡,酸不酸?」
「酸!」
「這裡呢?」
「也酸,不對,是麻。」
「這就對了,俠白穴附近的淤堵,被你自己沖了兩年,沖死了一半,酸麻是通開的前兆。」蘇硯敲了敲他的右肩,「從今日起,每日運功之前,先以神識在這處按揉九轉,把淤血化開,再走新路線。」
三日之約里,蘇硯給他的不只是第七條經脈的正確路線,還有針對三處暗傷的一整套調理次序:先化俠白,再固帶脈,心脈外圍的第三處壓後,等前兩處好了再動。
「記住了,順序不能亂。」蘇硯收起教鞭,「尤其是心脈那一處,沒我的話,不許自行運功去碰。」
刺頭光著膀子站直,沉默了片刻,忽然悶聲問了一句:
「蘇師。」
「嗯?」
「我這兩處暗傷,別的傳功師長看不出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問題,他憋了三天了。
蘇硯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答:「你的功法是你自己練的,反應在你身上的症狀也是你自己的。我做的不過是把《赤焰訣》的路線和你身上的酸麻刺痛對起來,一一核對。經脈圖背熟了,誰都能對出來。」
「只是沒人願意對著一個弟子的酸麻刺痛,去翻經脈圖罷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刺頭愣了很久。
沒人願意。
四個字,比任何道理都扎人。
他想起自己這兩年跑過的三四個傳功師長,每個都只擺擺手說「靈根不好,慢慢來」,沒有一個人問過他,你哪裡酸,你哪裡痛。
「……哦。」
刺頭重新紮好馬步,悶悶地應了一聲,比剛才繃得更直了。
蘇硯看著他的背影,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嘴角。
面板上的數據安安靜靜,暗傷淤堵的程度、神識按揉的進度,全都一清二楚。這些話騙騙弟子足夠了,真正的底牌,永遠只有他自己知道。
牆角,王大山抱著功法註解挪了過來,探頭探腦:「蘇師,我那個第三竅,昨晚又通了一次,今天能沖第二竅了嗎?」
「急什麼。」蘇硯頭也不回,「你睡飽了再說。」
「得嘞!」
王大山高高興興地抱著書回去補覺了。
丙子班的黃昏,一如既往地吵吵鬧鬧,一如既往地鬆弛。
而這份鬆弛沒能持續到第二天。
次日清晨,一則消息順著訊玉傳遍了分院:昨夜,甲子班有弟子連夜加練,運功至第四竅時岔氣,差點當場吐血,幸好發現得早,只受了些輕傷。
據說,那名弟子的床榻邊,攤著一卷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功法玉簡。